作者:
殷寅波 来源:孝感日报 字数:1483
殷寅波
重阳节,是敬老节,也是父亲的生日,我又想起了父亲。
父亲很欣喜他的生日是重阳节,总是还没有到九月九的时候就念叨:重阳节快到了,该看望老干部了,该开老干部座谈会了。年年如此。现在想想,父亲内心深处何尝不想给自己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日?
那年九月初九,正逢集市热集,父亲还没有起床,就高声地喊母亲:“哎,重阳节啊,上街多买点肉,买条鱼,豆腐、萝卜不能少啊。今天喝一杯!”
母亲:“晓得了。”
母亲并不乐意,两个孩子还在上学,哪里有那么多钱买鱼肉。嘴里嘟囔着,却上街去了。
尽管母亲言语不悦,父亲仍然兴致不减。他靠着床,微微半睁着眼,摸索着从床边抽出一支烟,左手撑起身子,右手把烟捏圆,顺便拿出一根红芯火柴,划拉一下,闻一阵硫磺的燃烧的香味,摇两下,把烟点上,如练气功的人一样,深深吸一口,烟头冒出非常特别的红火来,好像要烧出明火来一样,憋一口气,再晃晃火柴,丢掉,一口吐出,形成一阵浓密的烟雾,显出无比的惬意。再吸一口,吸得缓慢,若有所思,比第一口兴致已大大减少,吐出一个个圆圈,由小变大,直至消失。第三口猛吸猛吐,早上起床前的第一支烟算完了。
随着大声咳嗽声、找衣服声、如厕声,拿脸盆声、抽毛巾声、刮胡子声、洗口洗脸声,此起彼伏。声声响过,母亲上街回来了,菜品一样不少。
母亲用特制钢筋棍,捅开前一天晚上封好的蜂窝煤炉子,用蒲葵扇在炉口扇几下,红红的火苗开始旺起来,舀起一瓢冷水倒进锅里,洗净砧板,切萝卜、蒜头、葱花、五花肉片。涮锅,倒上一点清油,伴随着热油煎好豆腐,起锅。把五花肉片倒进锅里,烹出油汁,香气已漫溢到过道。
刚刚起床的邻居、老爸的同事就过来了。
“啊,重阳节啊!”
“来,喝一杯!”老爸应上了声。母亲连忙说:“坐、坐,我在做饭,快好了。”
父亲忙不迭邀请他们入座,眼睛根本不敢瞟母亲,生怕母亲拒绝,自己没有面子。
八十年代,肉还不是总能大块吃得上的,一般只割一些板油,沾点荤腥,成块成块割的并不多见。
三三两两又来了六七个人,有的是区干部,还有上街办事的村干部,我认识的不多,父亲甚为热情地邀约着。不一会儿,就有上十个人,团团围了一桌子,母亲放上棉质洗碗布当桌垫,将一大罐子萝卜肉片豆腐汤上桌,煎了一份鱼块,又炒了几个咸菜、花生米、辣椒滴几滴香油也都端上了。在父亲一行开餐前,母亲盛了半碗菜我,父亲也不介意。
人聚齐,父亲从床底下摸出塑料壶装的散装麦酒,一人一个碗。酒斟上,没有祝福生日快乐的环节,大家心照不宣地开喝,聊着昨天事情的进程,说着今天的计划,父亲边听边劝酒。不知不觉,散装白酒所剩不多,工作也安排得差不多,菜也吃了一大半。
“哎,红辣椒再来一盘,再加一个白菜油渣。”父亲接二连三的喊声,母亲装着没有听见。过一会,父亲叫的菜都上了。
母亲说:“再没有菜了。”
父亲说:“昨天还没有剥完的花生,还未剥的生蒜瓣上上来。”母亲一切照上,不做声。
父亲又说一声,“她呀,刀子嘴,豆腐心。”
酒已见底,菜只剩咸菜和蒜瓣。父亲:“哎,盛饭。”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扒拉几口剩菜。父亲约上同事,骑上自行车,到村到站所到现场督办工作,中饭不知几时了。
重阳节年年如此,岁岁上演着。从来没有向父亲问候一声“生日快乐!”这是我一生的遗憾。
父亲离开我已三十余年,时时走进我梦中。近年来,我们年年为母亲庆生,不求有什么仪式感,也会喝一杯,但喝不出父亲的豪情,喝不来有父亲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