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新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每当吟诵起这句诗,思绪便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孟浩然,而提及孟浩然,脑海中便浮现出涧南园。
涧南园是唐代诗人孟浩然的故居,坐落于襄阳城南岘山脚下。它北临襄水,南接汉江,因宅北山涧而得名。据《新唐书》《旧唐书》等史料记载,此处是孟浩然家族的祖宅,孟浩然40岁前长期居住于此,晚年归隐后,这里依旧是他生活的核心区域。
秋日午后,我披着一身暖阳,来到了涧南园。远远望去,几处白墙黛瓦的宅院错落有致地坐落在襄水岸边。园内水榭回廊,景石叠嶂,草木葱茏,几间草亭倒映在水中,宛如身着蓑衣的老翁在悠然垂钓,呈现出一番“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闲适景象。
踏入园区,没膝的车前菊在石板路两旁肆意绽放,红红黄黄的花朵一直铺延到襄水边。一座虹形拱桥静静地横卧在清浅的涧水之南,涧水泠泠作响,带着一种亘古的寂寞,从遥远的唐朝一路流淌至今。
走过拱桥,来到园子的西北角,一大片竹子郁郁葱葱。竹林掩隐间,一座草亭——“竹林清宴”映入眼帘。相传孟浩然曾在这里与王昌龄把酒言欢。虽然如今眼前只剩下风影弄空庐,但千载之前的烟火人情,仿佛并未消散,仍在这草舍竹林间悠悠流淌。
草亭西南方的“桃园春晓”里,一尊塑像格外引人注目。夫子脸上呈现出哀而不伤、忧而不怨的神情,展现出诗人在感叹中不沉沦,在怅惘中保持超然的理性。那“春眠不觉晓”的慵懒,那“荷风送香气”的清凉,那“野旷天低树”的苍茫,正是从这里生发出来,进而弥漫到整个盛唐的天空。我不禁暗自思忖,究竟是襄阳的山水滋养了他的诗魂,还是他的诗笔点化了这平凡的山水,使之成为后世文人心中一个清远幽微的梦呢?
正思索间,不觉来到了“茅斋”。一扇栅栏木扉“吱呀”一声,被随手轻轻推开。夫子出门访友去了,几只蜜蜂从耳边“嗡嗡”掠过,仿佛在传达先生的心意。室内浅白色的桌椅、浅白色的书橱,泛着清冷而温润的光。当年的孟浩然在这里读书、耕作,那清冽的涧水,不仅滋养了田里的禾蔬,也一定浸润了他的诗笺、他的笔墨。要不,他的诗里怎会带着这般清澈而恬静的底色呢?
被落叶半掩的小径,连接起一方荷塘,塘旁边是园子的中心——“孟宅”。它不像其他古迹那样,带着历史的严肃与庄重,而是充满了家常气息,呈现出“开轩面场圃”的质朴风格。客厅里,一张檀木长案横陈中央,与案上的书卷交织出清淡的墨香。卧室的灯还亮着,橘黄的光漫过墙角,折射在铜炉上,似乎还散发着些余热。在床榻上,不知经历了多少个难以成眠的夜晚,那辗转的身影仿佛被夜色拉长。或许在某个“夜来风雨声”的晚上,他听到了“花落知多少”的寂寞,突然起身,站在窗前,远远望去的,恐怕不单单是场圃与桑麻,还有那园外辽远的、通往长安的道路。
虽然“端居耻圣明”的进取心遭遇了“坐观垂钓者”的无奈,但孟浩然不会“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转过溪湾,“醉南亭”雕塑群里正开着一场诗宴。李白举杯邀月,王维抚琴不语,王昌龄负手望云,孟浩然居中而立,衣袂轻拂。我悄悄坐在石凳上,看夕照给他们镀上金边,一同感受他们山水知己、手足同心、诗礼相待、惺惺相惜的诗酒江湖。忽然,我希望暮色再深些,好让他们永远醉在这方天地间。
送走了文朋诗友,孟浩然又回到田间,与握锄的老农、天真的孩童、悠然的村人无拘无束地畅谈乡情,顾盼丰收。渴求心灵栖息的孟浩然沉醉其中,他举杯间,“把酒话桑麻”脱口而出,将山村风光与田园宁静,连同对自由、真朴生活的热爱,一同凝入诗句。一组“话桑麻”雕像,照见了这田垄间的烟火气,比宫阙里的笙歌更暖人心。
接下来是一小垄一小垄的菜畦,一小片一小片的草地,收拾得整整齐齐。新翻的泥土,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出湿润的、甘醇的气息。穿过菜地,便是孟浩然纪念馆。纪念馆以涧南园遗址为地理原点,融合文献考据、数字技术与艺术表达,通过时空折叠的展陈设计、虚实相生的叙事手法,将《春晓》的晨光、《望洞庭湖赠张丞相》的壮阔、《夜归鹿门歌》的幽寂,转化为可触可感的沉浸式诗境。AR旅行图还原了诗人踏遍荆楚的足迹,动态情感光谱解析了诗歌的清幽、平淡与壮逸之美。指尖轻触屏幕的水墨动画,归鸦驮着斜阳,山月照亮松径,让我再次看到他那颗看似恬淡的心,也曾装下万里江山。
我忽然间明白,我来此寻访的,原不是一座确凿的、有砖有瓦的故居。这故居,本就在这山、这水、这田畴、这每一缕吹过耳畔带着禾香的风里。它不曾被时间带走,因为它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而那位诗人,他也并未真正离开,他化作了这园中的一缕清风、一声鸟鸣、一片月光。当你静下心来,与这山水相对时,他便从千年的寂寂里,微笑着,向你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