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志华
一夜秋风起,栾树花盛开。在十多年前开展的“绿满襄阳”行动中,我认识了栾树。
林业专家说栾树耐旱、耐寒且耐贫瘠,对一些污染物具有极强的抗性。春季进行扦插即可,成活率较高。通俗地理解,这就好比长在农家的孩子,身体健壮、好养活。别看扦插时只是一根光杆,月余就能开枝散叶。它初夏开花,满树金黄;秋日结果,一树绯红。
这次单位组织秋游去枣阳白竹园,在去往的路上,我见到了公路两旁如风景线般的栾树。旅游大巴驶进那十里栾树花开的诗画走廊,大家淋了一个月绵绵秋雨所带来的潮湿心情一下子得以放晴,一个个笑得灿烂,如同栾树上那一朵朵漂亮的灯笼花。
栾树,并非什么名贵的树种。襄阳城里也有,这儿一株、那儿一株,没有形成磅礴的气势,自然无人会特意为它驻足流连。它的树干是寻常的灰褐色,算不上多么挺拔,只是稳稳地、敦厚地立在那里。树皮上有些细碎的纵裂纹,宛如一卷被岁月摩挲得边缘起毛的旧书。枝叶疏疏朗朗,在秋日愈发高远的天空下,好似撑开了一把把大小不一的伞。平日里,它总是沉默着,混在一排排行道树中。人们匆匆走过,目光总会被那些姿态更婆娑、叶子更油绿、花朵更艳丽的树吸引过去,不会多看它一眼。
栾树似乎也安于这种被忽略的状态。风来了,别的树哗啦啦地摇动满身叶子,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大声宣告自己的存在。它却不,只是微微地、内敛地颤动着枝梢,那声响细碎得几乎听不见,宛如一个害羞的女孩子生怕惊扰了旁人。它的花,实在不起眼。不知何时,那枝头便悄悄攒聚起一蓬蓬细碎的花簇。那颜色,是极浅的鹅黄,小小的,如米粒般大小。没有玉兰的孤高,没有月季的妖艳,也没有野蔷薇的喧闹。它们就那么一簇簇、一团团地开着,谦卑地隐匿在羽状的复叶底下,仿佛自知自己微不足道,不愿与这世上的万千艳丽争抢半分目光。
你若不留心,只觉得这栾树的梢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似有若无的云烟,转瞬也就忘了。它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自己活成了一道安静的、近乎于陪衬季节、陪衬大自然的影子。这不由得让我想起茅盾礼赞白杨树的一段话:“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绝不是平凡的树!……如果美是专指‘婆娑’或‘横斜逸出’之类而言,那么,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好女子;但是它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这栾树与白杨树一样,不也有着它的优秀品质与独特气质吗?它普通,但也绝不平凡。我知道,栾树的内在有一股子活泼劲儿。那劲儿,不在枝干,不在叶片,而在那花与果上。
真正的热闹,是在花谢之后。仿佛一夜之间,那满树羞怯的鹅黄便褪去了,换上了一身光彩照人的装扮。那便是它的果——三片薄纱似的苞瓣合拢成一个小巧的灯笼模样。起初,它是浅浅的绿,透着淡淡的红。不几日,那颜色愈发浓郁,成了胭脂色,成了绛赤色,成了秋阳下最饱满、最温暖的一抹红。不过这红并不张扬,被秋日的阳光一照,竟有几分透明的质感,像是用上好的彩纸糊成的,里头燃着灯光,充满了暖意!
“祝你平安!祝你平安!让那快乐围绕在你身边……”即将退休的工会副主席凌敏带头活跃气氛,唱起了这首歌。这是她最后一次组织单位工会活动了,她要深情地表达对同事们的美好祝愿!瞬间,整个车厢里的人跟着哼唱起来。
凌敏是个热心肠的人,即便到了退休的年龄,依然心思单纯。前段时间,她还拿来心爱的笔记本,认真地嘱咐我给她写几句话,留作退休纪念。她就像回到学生毕业时代,要求同窗写毕业留言一样真诚。回首她在工会岗位上尽职尽责的时光,她细心到外出用餐时,每一顿饭都尽可能照顾到每一位同事。工会工作清闲的时候,她总是任劳任怨,乐于帮助身边的业务科室“打杂”“跑腿”。她不就是眼前的栾树吗?
“凌峰意气贯长天,敏行何曾让少年?莫道秋深红紫褪,栾树花开唤春还!”我突发灵感,思索片刻写成这四句诗,赠予光荣退休的同事凌敏。
栾树花开秋意浓,枝头尽挂“彩灯笼”。我望着车窗外那抹红色,在蓝得透明的天幕上,点染出无限的生趣与温柔。心中的一丝浮躁,仿佛也被这静默而热烈的绚烂悄然熨帖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