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德成
炎夏的雨下得急,停得也快。雨刚住,我往滚河南岸的林家庙走,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晒在背上,风裹着河水潮气,吹在身上,比先前凉快多了。
那天恰逢林家庙逢集,可雨刚歇,街上没几个人。卖菜的老爹坐在小马扎上,竹筐里的西红柿沾着泥点,红得透亮;卖种子的妗子把豇豆籽倒在旧报纸上,抓一把给路过的人看:“你瞅这籽饱满,种下去准结得稠!”集市上的物件跟别处没差别,我没多停留,顺街往东走,到路口拐到右边,没想到撞进一片敞亮地——老远就瞅见个长颈鹿模样的铁架子戳在树丛里,脚底下不由得生了风,径直就奔了过去。
那是座关了门的林家庙小学。乡村学校撤点并校后,校门上的红漆字褪得淡粉,铁栏杆上爬满了牵牛花,门墩子上还留着娃们用粉笔涂的歪小人,胳膊画得老长。可学校东边却闹哄哄的,“一块稻甜”的蓝布招牌被风掀着角,我瞅着“稻甜”两字犯嘀咕:这是稻田?
走近了才知道,是处临河的露营烧烤地,肉香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直叫。最奇的是脚底下的滚河,别的河都顺着“一江春水向东流”的理儿,它偏要驮着波光往西淌。老辈人常说:“这河跟老天爷拧着来,可是待咱两岸的庄稼,比亲爹妈还上心。”
烧烤区东边,连片的墨绿顺着滚河的坡势铺开,阡陌把稻田切成方格子,像给土地盖了层绿被子。穿蓝布围裙的服务员操着枣阳腔解释:“咱老板说哩,这‘甜’是稻子熟了嚼着有甜头,咱庄稼人看着稻子长得好,心里也甜!”这话一落,我心里忽然暖烘烘的,原来不是“田地”的“田”,是能尝着、能想着的“甜”,这老板的心思,比稻穗上的细毛还软乎。
新抽的稻穗竖得跟小嫩竹似的,透着股犟劲,半点不蔫。稻田里蓄着清水,映着天上的云,风一吹,水纹就跟着稻叶晃,连带着云影也动。田埂边的狗尾巴草开得旺,毛茸茸的穗子扫着游人的裤脚,有人伸手摸,它就顺着指缝溜开。远处的山是淡青色的,稀稀落落的野舍藏在树影里,小木桥搭在河汊上,踩上去“吱呀”响,像老辈人在说话……这哪是景?分明是我小时候天天见的日子,活泛泛地摆在眼前。
蹲下来摸把稻叶,边缘有点扎手,指尖沾着露水,凉丝丝的;闭着眼吸口气,一缕稻香钻进鼻子,这味儿,我可是太久没闻着了。
我老家就在滚河南岸的林家庙村。村南边是山,北边是滚河,东边是黄沙滩,西边挨着重叠的屋舍。村里的路多是沟沟坎坎,下雨就沾泥,晴天就起灰,铁路、公路顺着河沿穿村而过,滚河绕着村子走了大半个圈,南、东、西岸全是稻田。
春天里,大人都要去插秧。娘挽着裤脚,腰弯得像张弓,手里的秧苗往泥里插,一行行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我跟在后面,学着娘的样儿插,秧苗歪歪扭扭,娘笑着说:“娃还小,等你再长两岁,就比娘插得好。”夏天天旱,爹就扛着龙骨水车往渠边跑,踩上去“咯噔、咯噔”响,水顺着沟渠流进田里,稻子喝足了水,长得比我还高。爹的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背心湿得能拧出水,还笑着说:“稻子肯长,秋天才肯多结籽。”
秋天稻子黄了,村里到处是“唰唰”的割稻声,谷穗往竹筐里倒时,“沙沙”的声儿真好听。冬天田里积了雪,白茫茫的一片,我们就盼着开春,盼着稻田再冒绿。
上初中那阵,我要踩着黄沙滩去码头坐船过滚河,去张家集镇中学上学。沙滩上的沙子烫得脚底板发麻,我就拎着布鞋,光着脚蹚过浅滩。码头的船老大叼着烟袋锅子,嗓子哑着喊:“赶紧上来!迟了赶不上早读!”那时候村里还是大集体,每人每年分360斤粮食,大多是玉米掺着稻子,蒸在大铁锅里,揭锅盖时热气裹着糙香,挖一勺拌点咸菜,能吃两大碗。
圈里的猪、笼里的鸡下的蛋,都要交给公家,只有过年生产队分红了,爹才能去食品所割两斤肉。所以一放学,我就拿着自制的小铁钩去稻田里找乐子——勾黄鳝、摸泥鳅、捉小鱼。
铁钩是用粗铁丝弯的,磨尖了,裹上蚯蚓,往田埂的洞里伸,手得轻,不然惊着黄鳝就跑了。有时候勾着个半斤重的大家伙,黄鳝在钩上扭,我得赶紧用另一只手抓着放进竹篓,不然它能挣断钩子。运气差时,会勾着“土布袋”(鄂西北人对蝮蛇的俗称),吓得我扔了铁钩就跑,心“怦怦”跳半天。
要是勾着大黄鳝、捉着斤把重的鱼,交给生产队招待客人,队长就喊会计记五六个工分,那可是娘干一天活的工分!我听了比吃了蜜还甜,觉得自己也能给家里干活了。
我家住在滚河南岸的台子上,稻田里的水从熊河淌过来,顺着沟渠分岔,像梳子梳开的发丝,绕着台子流。我家的青砖台基就嵌在水网里,清晨推窗,能看见太阳把水面照得银闪闪的,稻叶上的露水往下滴,砸在水里溅起水泡,像撒了把碎珠子。
爹总说这水有脾气——春旱时,田裂得能塞进手指头,水就绕着田埂走,得靠水车抽;盛夏一场暴雨,水又会漫过田埂,把蛙鸣和泥腥味一起冲上台阶。最妙是秋收前的傍晚,夕阳往西斜,整片稻田都成了金晃晃的,像铺了层铜镜。台子投下的阴影里,常有小鱼逆着水流蹦,跟练跳龙门似的。娘在台檐下淘米,竹筲箕一晃,米粒沉到水里,引得小鱼啄,水流的漩涡裹着米粒转,倒像水在跟米粒玩。
台子东南角有棵歪脖子柳树,树根泡在水里,天长日久,倒成了天然的滤网。每年汛期过后,树根间总卡着些上游冲来的物件——去年是半截刻着字的城砖,今年多了只锈得发黑的铜铃铛。这些东西躺在柳荫下,跟我家晒在竹席上的稻谷一起,吸着田里的潮气,像老伙计似的,不说话,却陪着乡亲们过日子。
如今再望着这片稻田,想起这些旧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前的稻穗刚抽不久,还是青绿色,却透着股向上的劲,就像当年在田里跑的我们。要是深秋来,稻子黄了,风一吹,满田的金浪,那香味肯定更浓。
田埂上的游人举着手机拍照,娃们追着狗尾巴草跑,笑声脆得像刚摘的枣;大人们坐在树下聊天,手里拿着冰棒,偶尔叹一句“这日子真好”。我看着,就想起小时候跟伙伴们在田埂上跑的样子,那时候没冰棒,渴了就捧田里的水喝,凉丝丝的,也觉得甜。
这稻子一年一熟,人这辈子也像稻子,一茬一茬,春种秋收,忙忙碌碌。可不管日子咋变,滚河的水还往西淌,田埂的土还沾着泥腥味,稻穗的甜还渗在心里头。从前盼着过年买肉,如今游客来烧烤露营,可那股子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踏实,从来没变过……这是咱滚河沿上的甜,是咱庄稼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