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玉国
不少人知道湖北南漳峡口的柑橘有名,不仅国内市场俏销,还出口到俄罗斯、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等地。然而,鲜有人知道当地有一道美食也非常有名,这就是峡口冲菜。
秋高气爽,从襄阳市区奔波三四个小时赶到峡口时已是中午,选了路边一家农家乐吃饭。菜上齐正准备吃时,手脚麻利的老板娘端来一盘红白黄绿相间的凉拌菜说:“听你们口音是外地人,免费送你们一盘‘峡口冲菜’尝尝。这个菜,外地绝对吃不到。”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有点奇怪的菜名,顿时来了兴致。只见白瓷盘中堆着小山似的脆生生的凉拌青菜,有点像白菜,又有点像黑油菜,却都不是。青白的帮、青绿的叶,看起来嫩汪汪的,像刚从清水里捞出来一样,拌着红红的小米椒,细细的姜丝,淋着芝麻油,香气中带着一股生气,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搛起两片放入口中,刚一咀嚼,一股辛辣气息瞬时钻进鼻腔,直冲脑门,浑身一激灵,旅途的疲乏和燥热立时消散。
这不是吃芥末的感觉吗?难道是芥菜做的?喊来系着蓝布格花围裙的老板娘一问,才知道这道菜就是芥菜做的,因为吃到嘴里后,有一股气直冲鼻子,所以,当地人管它叫冲菜,十分形象。
老板娘刘光芬,55岁,地道的峡口人。她介绍,当地人种冲菜,家家户户都会做这道小菜。小菜的做法也简单,从地里拔回新鲜的芥菜,去掉老叶子和菜根,洗净沥干水分,切成一寸多长的小块,放沸水中焯一下,赶快捞起来,放入食盐、姜丝、蒜片、辣椒粉、花椒面等,用手抓拌均匀,淋上芝麻油,趁热装入玻璃瓶中密封。一夜后,开盖即食,既脆爽,又开胃,是下饭下酒的必备小菜。因为吃了后冲鼻子、冲脑子,还能止咳化痰、治疗感冒,深受当地人喜欢。
老板娘见我们听得起劲,更来了精神,“虽说是小菜,每家味道都不同,这与做菜姑娘的脾性有关。如果做菜的姑娘越泼辣,做的菜就越冲;姑娘性格绵,做的菜就不冲。我们这儿的男娃子找对象,要想知道姑娘性格咋样,就看她做的菜冲不冲!”这当然是一种玩笑话,当不得真。不过,却有几分道理。因为这道小菜好吃的关键,就在于温度。当芥菜从滚烫的开水中捞起时,因为太烫,一般人的手是经受不住高温的,只有常年做饭的人才经得住。趁热封瓶,才能更好地保持芥菜叶子中的辛辣气息,吃起来味道就会很冲。如果是娇生惯养的姑娘,细皮嫩肉的手,断不能忍受高温。
“你别看这是个小菜,却卖到全国各地呢!只要来峡口买橘子的,走的时候都要带几瓶。带回去放一个月,都没得问题。放时间长了会变酸,做酸菜鱼、炒酸菜肉丝,味道好得很!”老板娘的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查了南漳地方志才得知,当地种植芥菜已有上百年历史。如今,种植面积有好几千亩,分布在沮水河两岸,品质以峡口为佳。这沮水河虽小,名气却大。《左传·哀公六年》中记载:“江汉睢、漳,楚之望也。”睢通沮,即沮水。沮水与漳水均发源于荆山,是楚国的发祥地。沮水从荆山之首的景山而下,下行至峡门时,高耸的地势突然降为平原。在下降处,形成了很高的水位落差,因两侧高山陡峭,河水仿佛从两扇山门中冲下来,故名峡门口,简称峡口。沮水过峡口后,地势渐平渐缓,自西北向东南蜿蜒汇入长江。沮水所过之处,河水两边形成了狭长的冲积平原,土层深厚,土壤肥沃,气候湿润,十分适应芥菜等蔬菜的生长。河两岸长出的芥菜,没有筋丝,吃起来特别脆,其他地方种植的芥菜,多筋,疲软,吃起来味道差了很多。
《随园食单》记载,北方有“腌冬菜、黄芽菜,淡而味鲜,咸则味恶”的习惯,腌冬菜所用菜中,除了常见的白菜,就是芥菜了。不过,腌冬菜与峡口冲菜做法明显不同。腌冬菜是将鲜菜晒至半干时腌制,失去了菜本身的风味。峡口冲菜,则更多地保留了芥菜原有成分,又去掉了浮气,吃起来更鲜脆,也更有营养。
也许生长的地方是楚先民曾经生活的地方,峡口冲菜,从骨子里便浸染了楚先民的基因,身体里藏着一种“不服周”的硬气。当地人喜欢吃这道冲劲十足的小菜,大约也与身体里流淌着楚先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基因有关。而这,也许就是这个地处偏僻的大山深处,却种植出了闻名天下的柑橘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