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峰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已经连下了两天。这雨落在我们小城里,像是给焦渴的土地递上了一杯凉白开,不仅解了旱情,更把盛夏里攒了许久的热气浇得嗞嗞冒烟,空气里飘着的都是清清爽爽的凉气。我是打心底盼着这场雨的——听着雨点敲在窗上、落在地上,看那些溅起的小水泡鼓鼓囊囊地冒出来,又轻轻巧巧地破掉,连带着心里那点被暑气烤得发燥的热,也一点点沉了下去,静了下来。
其实小时候,我是不喜欢雨的。倒不是因为下雨大人就不让去外边玩耍,而是外婆家的老房子总漏雨。那时候我跟着外婆过,她家是三间平房,房顶铺着的是过去那种黑黢黢的布瓦,一块压着一块,像叠着的鳞片。可日子久了,或是有鸽子在房顶上扑腾、啄食,瓦缝里就容易漏。一漏雨,外婆就得找个铁皮水桶来接,“嘀嗒、嘀嗒”,那声音在夜里特别响,吵得人睡不着,总觉得那水桶里的水快要漫出来似的。
少年时,对雨就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了。那时候心思全在书本里,每天忙着上课、做题,窗外是晴是雨,好像都与自己没太大关系,无非是上学时多带把伞,或是放学时脚步快些,仅此而已。
青年时代却忽然格外爱起雨来。那会儿心里要是堵得慌,就盼着下场大雨,然后一头扎进去,不管不顾地跑上一阵。雨点子砸在身上,凉丝丝的,像是能把心里的委屈、憋闷都冲散了。当然,跑完就赶紧回家冲个热水澡,免得着凉。记得刚参加工作不久,有一次在同事家吃饭,散席时才发现外边已是倾盆大雨,雨点砸在地上能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几个年轻小伙子谁也没说怕,有人拍着车座喊“走吧”,我们蹬着自行车就冲进雨里。十几分钟的路,雨水抽在脸上是凉丝丝的疼,顺着下巴尖往下淌,和后背的汗混在一起,早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汗。冲到家门口时,浑身都湿透了,水顺着头发往下滴,衣服能拧出半盆水来,可心里却十分敞亮,像是所有的压抑都被这场雨狠狠冲刷了一遍,痛快得很。如今再想起,那样的年纪,那样不管不顾冲进雨里的莽撞,那样淋透了还傻乐的劲儿,真是再也回不来了。
人到中年,日子就被生计填得满满当当,对雨也渐渐没了那份喜欢。雨成了挂在眉头的小疙瘩——下雨时上班路不好走,骑车怕打滑,走路怕溅一身泥水;洗好的衣服晾在屋里,好几天都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味儿;要是赶上有急事出门,雨下得大了,总免不了耽误工夫。雨成了生活里的小麻烦,再也没了青年时的浪漫。
偶尔遇到瓢泼大雨,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心里也会忽然冒起个念头:“要不,也像年轻时那样冲进去跑一圈?”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理智拽回来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傻了,都这把年纪了,冻着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家里还有事等着呢!”于是只好作罢,隔着窗户看雨。看着雨里模糊的树影、行人,心里就难免泛起些感慨——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那些不管不顾的时光,就像被雨打湿的纸,晾不干,也回不去了。肩上扛着的是家,手里攥着的是工作,心里装着的是往后的日子,雨不过是生活里一阵匆匆的插曲,提醒着自己:岁月不等人,得好好过日子。
如今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正往花甲上数着日子,反倒在双休日或者节假日碰上下雨有了闲心慢慢赏雨了。可以搬把椅子坐在窗前,泡上一杯茶,看着热气在杯口绕个圈,再听着雨点敲在窗棂上,“嗒、嗒、嗒”,节奏慢悠悠的。雨中的世界好像也跟着慢了下来,车开得缓,人走得轻,连风都带着股不急不躁的凉气。这时候思绪也容易沉下来,那些过去的事——小时候漏雨的铁皮桶,少年时课桌上的雨滴,青年时雨里奔跑的脚印,中年时雨夜里赶路的灯……都像泡在水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在心里轻轻荡着。
生活渐渐归于平淡,可这平淡里偏偏藏着种踏实的好。下雨的日子,不再是阻碍,反倒成了让心歇脚的由头。能借着这雨,停下来看看走过的路,想想那些曾经的欢笑和眼泪,感恩自己没放弃过,也慢慢学会了放下。
望向窗外的雨,忽然想起好多关于雨的片段:那年春天,也是这样的毛毛细雨,我撑着把蓝布伞走在河堤上,伞沿垂着细珠,踩过水洼时,裤脚沾了点凉水,风一吹,心情好像也被这雨拉得长长的;还有个夏天的夜里,雷电轰隆隆地滚过天际,我坐着三轮车去单位开会,雨点砸在车棚上,“噼里啪啦”,衣服从里湿到外,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可愣是没迟到;又想起某个秋天,下着不大不小的雨,我和心里念着的人共撑一把伞,走在去水镜湖的山路上,伞往中间靠了靠,肩膀偶尔碰在一起,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好像都带着点甜。
雨还在下,不急不慌的。原来这雨啊,早就在不知不觉中,陪着我走过了这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