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敬东
我家客厅的博古架上，摆放着两件宝物。
一为一截崖柏原木，一为一块璞玉。它们都来自荆山深处一个叫黄龙观的村子，是村里的朋友杨龙声捎给我的。收到的时间虽然前后相隔6年，但置放博古架时，我都是郑重其事、心存感激而充满感慨的。
我感激、感慨的自然是杨龙声。
杨龙声这个名字，我早在1980年就知晓。那年，他高考文科成绩在全县拔得头筹，这在保康山区引起了不小轰动。可是，命运弄人，当年入学条件苛刻，他高达1200度的近视未能通过体检而落榜。一个因苦读甚而读坏眼睛的山里娃，只好含泪回乡。彼时，我工作的小镇与他所在的黄龙观村相隔不远，可直至我调离小镇，亦未能与这位我钦佩的高考状元谋上一面。
在后来的岁月里，不知为何我总记挂着杨龙声，遇见与之相熟者，总会问及他的情况。得知他做民办教师多年，却在转公办教师时，再次被政策挡在门外，不禁为其命运多舛而扼腕叹息。
后来，无公办教师身份的杨龙声转岗，在村委会担任文书工作。闲暇之余，村里人和事、民间传说、生活感悟等，逐渐成为他笔下的故事。我经常在省、市报刊上读到他的散文作品，文字朴实，情感真挚，让人动容。我不由得感慨：“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尼采的这句话似乎是写给杨龙声的。
2007年夏，我到保康调研，县里安排专人介绍了黄龙观村发展经验，我提出去村里看看，目的当然不只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还揣着要去见见杨龙声的意愿。
在村里果然见到了杨龙声。中等个儿，高额头，架在鼻梁上的近视镜片比玻璃瓶底还厚，厚密的头发夹杂着诸多白发，沧桑感里透出朴实与敦厚。握手那一瞬，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倘若当年上大学的体检政策不是那般严苛，眼前的他应该是哪所大学的教授，或是哪家研究所的专家吧！
好在，杨龙声的笑容是阳光的，过往的憾事似乎已经远去。
作为村干部，他对村里情况了如指掌。他向我介绍，黄龙观的地形是“七道梁子八条沟，十六个畔上光石头”。新世纪之初，勘探发现这些“石头”竟是磷矿石。村里劈山炸岩，绝壁凿洞，硬是“啃”出了运矿出山的公路。凭着“石头”闯市场、谋发展，集体有了积累，兴修办公楼、学校、水利、电力、通信、饮水等基础设施，统一规划新建村民居住小区，建立健全各项村务制度。着眼长远培植核桃产业，发展生态旅游，把一个陡峭、缺水、少地的高山村建成了全国文明村和湖北省基层组织建设先进村。
了解村里发展情况后，我请杨龙声谈谈自己植根家乡的想法。他腼腆而平静地说，他家祖辈都是黄龙观人，当年没上成大学一度痛不欲生，当看到辛劳的父母和乡亲们不管有多困苦，都仍然热爱家乡，自信地耕耘着脚下的土地，他于是从苦闷中走了出来。后来，村里聘他到村小学校任教，更增添了他生活的信心——与孩子们相处，在授业解惑中找到了快乐。但是，民办教师待遇差，尤其娶妻生子后，生活常常捉襟见肘。每个寒暑假，他都要去打工挣钱补贴家用，修路、烧炭、挑砂浆、搬水泥砖……一开始，戴着高度近视镜干力气活不被看好。渐渐地，下苦力也成为他的强项，工友们称赞他“能文能武”。
“凭力气换来儿女的学费和妻子的新衣，再苦再累心也是甜的。”他说，“从教17年，从我班上启蒙的孩子，多半都读了中专、大学，有的在外地入职、创业，有的像我一样回到家乡建设新农村。我与妻子养育的一双儿女已读初中、高中，成绩不孬，替我圆‘大学梦’不是问题。”
听了杨龙声的讲述，我打心底佩服：“你的励志故事就像村里的发展一样精彩！”他却不好意思起来：“献丑了，我们去看看村景吧！”
他带我登观尖山、绕仙姑岩、穿马虎营隧道、攀夫子岩、入溪声亭、观飞瀑崖……在一处蹬道边，一株崖柏形似虬龙，临道蜿蜒而生。轻轻触摸着枝叶，我久久不愿离去——岩缝几无寸土，水分难存，而这棵柏树主干直径竟逾半尺，其旺盛的生命力与沧桑的历史感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说：“这棵崖柏历尽风霜雪雨，任凭岁月悠长，也不改与岩石互为依存的信念，可谓一种精神楷模呢！”杨龙声说：“开发景区时村委会特意保护了它。您这样一讲，它的价值真不容小觑。”
自此，我与杨龙声成为朋友。因为村子发展越来越好，我便去得多了。每次去，杨龙声都热情陪同。2012年，我推荐黄龙观村在全市作“发展集体经济”的报告，杨龙声拟出初稿后传我帮助润色。后来，村党支部书记的报告非常成功。2013年暑假，我介绍在吉林大学上学的外甥及其同学到黄龙观村开展社会实践，村里同意后，杨龙声细心安排他们的食宿与实践项目。其间，我去看望外甥，杨龙声对我说他很喜欢我的散文《又上黄龙观》。我知道，并非这篇文章写得有多好，而是他爱屋及乌——是他有一颗热爱家乡的赤诚之心。此后，他把自己中意的习作发给我，我都认真对待，除了在我主编的市级刊物刊载外，还推荐至其他报刊。其中，《高高的六柱垭》《吃远水的村庄》都是他的精品散文。
2024年10月30日，是杨龙声60岁生日，他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组包括黄龙观村经典景区、村委会办公楼和他田间劳作、含饴弄孙、参加全国语文教师写作比赛获奖证书、受村委会表彰上台领奖的照片，并附言：“坎坷，奔波，平庸，敬业。”显然，这组照片是他精心选发的，代表了他对工作、对家庭的无悔付出。而八字附言，则分明是他吃苦耐劳、谦逊淡定品格的证明。
是呀，担任村干部20年来，他见证了村里以磷兴旅、建设生态家园，直至获得“国家森林乡村”“湖北旅游名村”称号，跨入国家4A级景区，实现村强民富的奋斗历程。作为这支奋斗队伍中的一员，杨龙声功不可没。按照村企职工养老保险政策，他本该退休安享晚年。可是，村党支部书记告诉他，退休手续照办，村里工作照做，村里真离不了他。
对了，得说说两件宝物了。关于那截崖柏原木，其实在我评价景区蹬道旁的那棵崖柏时，杨龙声就注意到我对崖柏的崇敬与喜爱。于是，他留下心来，到山间搜寻，为我觅得了这截汲天地之精气、积岁月之芳香的崖柏原木。而那块璞玉，也土生土长于黄龙观村的山间。我知道《山海经》早有记载：“荆山之首曰景山，其上多金玉。”没想到，并非荆山之首的黄龙观村，竟也蕴藏着“金玉”。得到它后我才知情，并回电言谢杨龙声。
两件山间宝物，一样本真质朴。置于博古架上，一则柏香持久，一则玉藏璞内。尽管，它们未经加工打磨、雕琢镂刻，我却常常凝视它们、摩挲它们，仿佛是在凝望村里的朋友，又仿佛是在与一位朴素如泥的友人握手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