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国
夏夜的风，带着汉江的水汽，轻轻吹过老河口大桥路。露天电影院的铁门在暮色里“吱呀”一声打开。流动的光影、断断续续的蝉鸣，在那一排排水泥长凳的上空，交织成一个朦胧又真切的梦。放映室墙上那个方方的窗口，把一束光投向那块已经不那么白的幕布，院墙围起来的小小世界，立刻就亮了起来。
那堵用灰砖砌成的院墙，像是隔开了两个天地：墙外，是大桥路，不时有各种车辆鸣叫着经过，路边行人你来我往；墙内，却是光影流动，一个活色生香的小人间。放映机在大门一侧的屋子里“嗡嗡”地转着，胶片卷过齿轮的声音——咔哒、咔哒，常常比电影里的配乐更早钻进我们的耳朵。光束穿过那个方窗，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细小灰尘，它们像金色的粉末，被洒向幕布，也洒向那一排排冰凉、坚硬的水泥长凳。这些水泥长凳被焐热了，竟也慢慢蒸腾起人间暖意。
那些年，能玩乐的地方实在太少了。这露天的光影小院，就成了人们情感汇聚的小河湾。恋人们依偎在水泥长凳上的身影，被幕布上的光拉得长长的，又揉得碎碎的。这小小一方天地里上演的，可不就是比我们日复一日的工厂生活，更浓烈、更鲜活的人生戏码吗？
光化磷肥厂的那帮大、中专生单身汉，常常是晚上吃完饭，趁着晚风清凉，从单身宿舍溜达过来。有人掏出钱买电影票，有人买几包瓜子。要是夏天，那更少不了——得抱一个滚圆的大西瓜进去！银幕上正打得天昏地暗，英雄豪杰们杀得难解难分，我们边看边啃着红沙瓤的西瓜，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那西瓜的清甜味儿，混着电影胶片特有的、带点酸的气味，在夏夜的空气里飘散。
工厂俱乐部周末舞会那闪烁的彩灯，录像厅里日夜循环播放的武打片，再加上这露天电影，几乎就是我们业余生活的全部了。没有手机屏幕刺眼的光晃来晃去，没有七零八碎的消息轰炸，大家伙儿都仰着脸，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块布，呼吸跟着剧情走，心也拴在那些虚构的人物身上。那个简单的年代，快乐也来得如此纯粹、直接。
多年以后，我回到老地方找寻——那里早盖起了楼房。当年一起抢西瓜、吐瓜子皮的好友们，早已像风吹散的蒲公英，飘落天涯。可银幕上那些哭哭笑笑、打打闹闹的故事，却像沉在水底的鹅卵石，沉淀进我们生命的河床里，安静却坚硬。
露天电影院，像一本被轻轻合上、蒙了尘的旧书，映照出那个物质不算丰富、但心灵却容易满足的时代，也在默默诉说：所谓文化，说到底，或许就是一群人，能肩并肩地坐在一起，把各自心中的悲与喜，共同投向那一块发光的幕布，在光影明灭间，找到共鸣。
如今坐在豪华影厅里，冷气开得十足，丝绒座椅舒服得让人陷进去，四周却安静得有点冷清。这时，我总会想起当年露天电影散场时的热闹：摇着大蒲扇的老爷子边走边大声点评“这导演不行！”；不用上夜班的小伙子们互相推搡着追打嬉闹；小情侣们磨磨蹭蹭落在最后，依依不舍地小声说着话……银幕上演的是别人的悲欢离合，幕布下蒸腾的是我们自己实实在在、带着汗味和瓜子香的生活。那水泥砌成的长凳，托起过我们疲惫的身体，也奇妙地串联起了一个时代里许多平凡人共享的、带着温度的情感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