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力
晨光撩开南河的薄纱时,龙滩还沉浸在青灰色的梦里,五龙山天池宫不时飘来清远遒亮的梵音。我站在观景台依栏俯视,一叶扁舟忽然从薄雾中钻出,小船揉皱了平静的河面,水波里荡漾着南河水运时期的碎影……
当舟楫开始在南河上往来,龙滩便成为深山与外界交流的支点。纤夫的号子、货栈的炊烟、店家的吆喝,汇成码头不息的喧腾。商贾云集,帆樯林立,上行保康、房县,下达襄阳、汉口,皆泊此中转。外埠商船载来众多的日用百货,也载来驳杂的码头文化,船来船往间,不仅开启了山民窥见外界的窗口,更沉淀下欲说还休的缕缕乡念。
永顺货栈的算盘响声不断,掌柜安排着水运船单。纤夫赤脚踩着浸了桐油的跳板,这头将外埠的煤油、细瓷碗、香胰子扛进仓廪;那头把山里的火纸、竹扫帚、金黄的桐油装满船舱。行船解缆顺流,行至滩口,船太公站在船头,声如洪钟:“扳棹”“推棹”……纤夫齐声应和,奋力推动船头和船尾的棹片,躲避礁石,调舷入滩。行船如箭,倏忽离滩,掠过谷城,直达汉口黄金水岸。
猴儿岩峭壁上,纤绳已磨出三指深的凹槽。七八个脊背晒成古铜色的纤夫逆流而上,褡裢咬住纤绳,前爬后蹬,贴岸蛇行,宛如老藤枝蔓上悬挂的硕果,垂缀成河道鲜活的图腾。偶起上河风,风鼓白帆,便是纤夫难得的喘息。见到河边浣衣女子,几句泼辣俚语调侃,笑骂声便恣意地回荡在南河两岸。
南河虽处深山,却通江达海。蜿蜒水道,载山货出山,运外货入山,载着满当当的希冀,托起沉甸甸的生计。襄阳府“官盐”经此地分销鄂西北,形成“盐船三日抵谷城,山民斗米换斤盐”的贸易链。“千艘衔尾下荆襄,盐麻茶米堆如山”,道尽当年水运盛景。
南河流淌千年,汇集百川,恩泽两岸。纳清泉亦容浊流,遇磐石能绕行,逢峡谷知低回;丰水时激流浩荡,百舸争渡;枯水期清浅漱石,孤帆远影。不盲从,亦不硬拗,深谙顺势而为的通达,亦具逆流而上的倔强。南河奔涌,河水低语:生命最好的状态,在顺应中蓄势,于逆境时奋发。
水涨水落间,沿河两岸四合院悄然兴起。这些由商帮会馆演变而来的宅院,青砖黛瓦间镌刻着“四水归堂”的居住智慧,瓦隙砖缝里,沉淀着族人累积的生存底蕴,堂屋厢房中守望着家族绵延的厚重根脉。院内山风低回,天井雨滴轻落——这风声、雨声,便是游子的信使。若能听见,心便足矣,别再翘首等候归期。
他们习惯叫你“小三峡”,我却固执地认为,这里是梦想开始的地方。南河因水得魂,龙滩缘水而兴,水脉如苍龙吐纳不息。“南河水,九曲肠,流出金银装满舱。”传唱着人们对水的感恩。南河的山水不仅是一轴展开的风景,更是一份永恒的约定——无论走到哪里,远足的游子始终是南河这根线上的风筝。每次返乡都带着虔诚,当脚步重新踏上故土,清甜的河水、温柔的山风、淳厚的乡音,瞬间将漂泊的疲惫冲刷殆尽,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南河的山水,连接昨天与今天。从一个人童年的记忆,到一群人梦中的挂念;从“靠山吃山”的旧路,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新篇;从水运码头的繁华,到周末度假的栖居地——故园在山水中悄然蝶变。当年轻的眼睛望向高峡平湖的远方,南河又成了新梦的港湾:河畔民宿枕水而居,推窗见山,踏阶登船;农家博物馆里那盘石磨,磨出丰收季的香甜;河面竹筏悠悠,摩托艇踏浪飞驰,水上飞龙激情喷涌;大龙路如银链穿云,自龙滩直抵大谷峪,水陆并进,将村落景致一线串珠,形成全域文旅交通网。南河,正以崭新的姿态,迎接八方来客,续写今日华章。
暮色将龙滩古渡民宿的轮廓描成剪影时,岸边“孙二娘酒家”飘来菌菇土鸡汤的鲜香,河面上泛起细碎银光,“南河见山咖啡馆”亮起橘色灯火。坐船进村喝咖啡,“村咖”成为龙滩新时尚。轻啜一口现磨的“南河云雾”茶咖,家乡味道夹杂着咖啡豆的异香,瞬间在舌尖化开,沁人心脾。细品“山野拿铁”,于露台“上房揭瓦”,星空成了我的穹顶,星光与我缠绵,星星邀我对饮,烦躁的心找到了停泊的港湾,时光搁浅在宁静的夜晚。夜色斑斓,桨声四起,夜游客人次第归岸,喧腾一天的龙滩,又渐渐寂静下来。
今夜,我偷了半篙月光来寻你,这一湾流淌着神农架气息的碧水,既守着“青龙缠树”的古老誓约,也研磨出新时代的“见山”滋味,让每位来访的客人,都成了水墨长卷里新添的印痕。月色渐浓,云霄洞里,饱含远古气息的水滴浸润着钟乳石,续写石笋生长的万载密码。龙滩忽然翻了个身,将月光抖落成满河碎银,轻声对我说:“枕我入梦,让南河的桃花鱼,衔走你衣襟上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