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汉
老家菜园里，种着一排桃树，其实也就寥寥几棵，却是我小时候目之所及、心之所向的地方。
春天乍暖还寒，蓬勃的气息已扑面而来，“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淡粉色的桃花宝宝如春的使者悄然露脸，一朵、两朵、三朵……含苞待放，娇嫩无比，煞是可爱，毕竟“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气温在不停酝酿着、躁动着，热情随时喷薄而出，只几天，你再看，“村南无限桃花发，唯我多情独自来。”可惜那时没有手机，连相机都不多见，要不然，定会留下“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美照，让瞬间变永恒。
“桃花四散飞，桃子压枝垂。”刚挂果的小毛桃呈青色，如鹌鹑蛋般大小，通体一层细细浅浅的绒毛。对我们小孩子来说，此时是最难熬的，明明唾手可得，却不可食之，真是急煞人也。几乎每天放学后我都要去观察一番，盼望有早熟者向我招手，可惜总是满怀希望而来带着失望而去。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偷摘一个放进嘴里尝鲜，却是又酸又涩，难以下咽，只好不情愿地吐出来。
“金风送爽到瑶池，正是蟠桃初熟时。”有苗不愁长，小毛桃一天一个样，青色褪去，慢慢泛白，从桃尖处开始变红，终于出落成心形模样。应该可以吃了。我急不可待，选一个看上去顺眼的，其实长得都差不多，连绒毛都顾不得洗，只用双手搓搓，算作清洁，咬上一口，“仙果飘香润唇齿，蟠桃琳香流淌地。”小时候常看《西游记》，孙悟空偷吃王母娘娘蟠桃那一幕印象深刻，于是我有样学样，专挑又大又红的吃。当然，孙猴子太淘气，咬一口便随手扔掉再去咬另一个。我却舍不得，必须把一个桃子果肉全部吃干净，一直啃到核，方才扔掉，然后再去寻找下一个更大更红的。
后来去异地求学，偶然读到《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还不明其意，幸好年轻的语文老师善解人意，开始在课堂上有意无意教授爱情诗，算作启蒙。正是懵懂年纪，当然向往美好。再后来，遇到女友，也就是现在的妻子，似乎女生天生爱吃水果。也许是自家种有桃树的缘故，我对桃情有独钟，专挑心形的大毛桃，寓意“一心一意”，味道却大打折扣，于是只好委托父母从老家寄一些过来解馋。
东晋田园诗人陶渊明在《桃花源记》里，描绘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乌托邦，千百年来引得人们无限遐想。及至今日，人们开口闭口寻找“诗与远方”，如果要具象一下，我想，似乎就是寻找梦想中的桃花源吧。
犹记得鲁迅先生在那篇著名的《社戏》里感慨：“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自父母进城后，我也再没能吃到自家桃树上的桃子了。其实，如今市面上的桃子种类更多、品相更好，大的蟠桃、小的油桃，让人目不暇接。每每买上几个尝尝鲜，一咬一咀嚼，却再也吃不出当年自家桃树上桃子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