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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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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襄阳日报

汉水清如玉,流来本为谁

日期: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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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爱华

元稹(779—831年)与白居易以“元白”齐名,两人诗歌的艺术高度,都属于中唐诗坛的“天花板”,被誉为能够标志时代的“元和体”。元稹诗歌当时受追捧的程度,白居易是这么形容的:“每一章一句出,无胫而走,疾于珠玉。”(白居易《元公墓志铭》)这种惊人的传播速度,不亚于当今爆红网络的“热搜”头条。那时连宫里妃嫔都喜欢读元稹的诗,背地里,亲切地称他为“元才人”。元才人不仅诗好,还擅长写小说,在中国几乎家喻户晓的爱情名剧《西厢记》,其故事母本就来自元稹的《莺莺传》。

元稹自幼家贫无师,由母课读,格外勤奋学习,15岁时便以明经擢第。贞元十八年(802年),24岁的元稹复在制科考试中顺利中第,次年被分配到秘书省当校书郎。三年后的元和元年,元稹又在皇帝为选拔特殊人才而举办的“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考试中,独“为第一”,并当年就授右拾遗。

“右拾遗”属于谏官,说白了,就是专门给皇帝挑毛病、提意见的。元稹一到职就接二连三地上疏献表,就“谏职”“教本”“迁庙””一直到西北边事这样的朝政大计发表意见,同时旗帜鲜明地支持裴度(后来做了宰相)对朝中权幸的抨击,从而引起了宪宗的注意,很快受到召见,并被提拔为监察御史。可是因为锋芒过露,触犯权贵,也引起了宰臣的不满。

元和四年(809年),元稹以监察御史身份“奉使东川”,去审查剑南东川节度使涉嫌违法擅收税赋的案子。他刚直不阿,秉公执法,使涉案的七州刺史皆受到责罚,这就招致与案犯私交深厚的宦官的嫉恨。次年,元稹外出办案途经华州敷水驿客栈,遭宦官刘士元寻衅报复。刘士元强行抢占住所,还殴伤元稹。宪宗皇帝不惩罚作恶宦官,反而以“年少轻树威,失宪臣体”为由,贬元稹为江陵府士曹参军。

对元稹一生产生重要影响的,无疑是他两次被贬外放,两次外放他都途经了襄阳,并都留下一系列诗作。为了政治上重获进用,他来襄阳做了近一年的藩镇幕僚。正是在襄阳的一个重要人物荐引,为他日后仕途上逆袭奠定了基础。

元和五年(810年)春,首遭贬谪的元稹去江陵赴任。途中经过襄阳时,写下一诗:

渡汉江

元稹

嶓冢去年寻漾水,襄阳今日渡江濆。

山遥远树才成点,浦静沉碑欲辨文。

万里朝宗诚可羡,百川流入渺难分。

鲵鲸归穴东溟溢,又作波涛随伍员。

此诗题下有诗人自序:“去年春,奉使东川,经嶓冢山下。”嶓冢为汉江发源地,这个自序和诗的首联,看起来只不过陈述了一个简单事实:“去年”和“今日”在两个不同的地方都渡了汉江,但其中却暗藏着诗人无尽的愤恚。“去年”是手执监察大权奉命劾案,“今日”却是以戴罪之身贬窜殊域。从上游到中游,同一条汉江,成了诗人遭际急转直下的一个象征。

于江边望去,远处的山上树木斑斑点点。岸边清澈的水下,杜预沉碑的字迹不知是否可辨。汉江万里朝宗,终归大海。一路百川汇聚,烟波浩渺。此时诗人目送江水远去,心潮亦如江潮汹涌澎湃,他仿佛看到,在鲸鱼归穴的东海,波涛暴涨,那应是当年伍子胥冤魂所化的怒潮。春秋末期,吴国佞臣伯嚭诬陷伍子胥谋反,吴王夫差便赐死伍子胥,还抛尸于钱塘江中,后世传说钱塘大潮即为伍氏冤魂所化的怨涛。显然,诗人借伍氏怨涛,在控诉自身蒙受的冤屈,在倾泻潮水般的愤怒不平!

而且,“鲵鲸归穴东溟溢”的意象,也是中唐政治现实的一个隐喻。元稹对“伍员冤涛”的强烈共鸣,不仅是对个人遭遇的愤懑,更暗含对宦官专权、藩镇割据这一体制性痼疾的批判。这种将个人命运与时局相联系的特点,正是其“讽喻诗”的思想底色。

襄阳历史悠久、人文荟萃,众多名人故事总让过往者凭吊不已,作为逐臣迁客的元稹,于此更容易引起怀古伤今的感慨:

襄阳道

元稹

羊公名渐远,唯有岘山碑。

近日称难继,曹王任马彝。

椒兰俱下世,城郭到今时。

汉水清如玉,流来本为谁。

羊祜是咏襄阳唐诗中被屡屡提及的热点人物,这是因为,羊祜德操清美、仁爱亲民又功勋卓著、声名远播,他身上寄托了那个时代文人士子所追求的人生理想。诗人对“羊公”的感念,还有更深层的心理动因。当年羊祜在边境德名素著,可在朝中却每遭诋毁。他正直忠贞,嫉恶如仇,毫无私念,因而颇受司马炎的亲信荀勖、冯紞等人的忌恨。这就让诗人联想到自身相似遭遇,不免有惺惺相惜之感。

接下来诗人又提及发生于襄阳的一件历史故事。曹王指李世民五世孙李皋,他的袭爵封号为曹王。贞元三年(787年),李皋以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镇襄阳,马彝是李皋的属下。有一次李皋宴请属官,表示要买下张柬之在襄阳的一处林园,马彝站出来反对,劝阻说:“汉阳郡公有中兴本朝之功,现在的遗产应当百世共保,怎能逼迫其子孙卖掉呢?”李皋当即向马彝认错,放弃了买园打算。(见《旧唐书·李皋传》)

马彝的直言进谏,曹王的知错即改,是诗人推崇的君子德风,也折射出诗人的一种为政理想。在诗人看来,“曹王任马彝”,上下之间两无疑猜,才是最为可取的主从关系模式。可惜的是,羊公声名已远、风流不继,曹、马一类美好贤德者也都已过世,只有襄阳城郭留存至今,那清纯如玉的汉水,到底是为谁而长流不息呢?

“汉水清如玉”的设问,实为对士人精神洁癖的自我诘问。这种“清浊之辨”在元稹诗中反复出现,如《遣兴十首》中的“孤竹管清浊”,《酬郑从事宴望海亭》中的“水玉清颜自相映”等,凸显出诗人始终挣扎于理想之清与仕途之浊的困境。因而诗末一问,既是对羊祜、马彝等先贤的追慕,更是对士人精神归宿的终极追问。

元和九年(814年)严绶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元稹追随严绶来到襄阳,做了其幕下从事。此时元稹被贬已历四年,但其用世之心、功名之望依然没有泯灭,他迫切要寻得仕途逆袭的机会,这就有了以下诗作:

过襄阳楼呈上府主严司空楼

在江陵节度使宅北隅

元稹

襄阳楼下树阴成,荷叶如钱水面平。

拂水柳花千万点,隔楼莺舌两三声。

有时水畔看云立,每日楼前信马行。

早晚暂教王粲上,庾公应待月分明。

诗题中的“襄阳楼”,特指一座官员府邸。府主严司空,即时任山南东道节度使的严绶。特意提到这座楼位于江陵节度使宅第北隅,说明这里甲第相邻、朱门毗连,是冠盖云集之地,这里的主人都是元稹此时最想结交的人物。

诗的前半部分,集中笔墨描绘“襄阳楼”周遭环境优美。诗是专门“呈上府主严司空”的,对府邸清雅环境的称美,就是对府主高雅品位的赞美,这自然会讨主人的欢喜。不仅如此,字里行间流露出对这座府邸的不胜仰慕,自然而然地带出诗的后半部分想要表达的真正意图。

“有时水畔看云立”“每日楼前信马行”云云,表明诗人几乎天天在这座府邸前流连徘徊,他想尽早能登上这座“襄阳楼”,成为严司空热情邀请的座上嘉宾。这个愿望是通过结尾两个典故来委婉传达的。典故涉及的两个古人:一个是东汉末年的才子王粲,一个是东晋时期的名臣庾亮。前者诗人引以自喻,后者则用以比拟严绶。

诗人来襄追随严绶,与王粲当年来荆州依附刘表一样,都是才能卓著的俊彦,来投靠地方藩镇做幕僚,都希望得到赏识重用,且这两件事都发生在襄阳。

把严绶比做庾亮,乃因庾亮一次戴月闲游登上武昌南楼,其部属多人正聚会南楼赏月吟诗,看见庾亮到来,都慌忙回避,庾亮却予以阻止并乘兴同他们一起谈笑吟咏,留下了惜客好义、礼贤下士的美谈。此后,这座南楼便被称为“庾公楼”或曰“玩月楼”。

诗结尾两句意思是:早晚有一天,会让王粲式的才人登上这座楼做客的,有着庾公一样风雅情怀的主人,应该是在等待月华满楼的那个美好夜晚吧。表达了盼得荐引、祈求进用的强烈愿望,只不过全拿古代名人说事,话说得特别含蓄别致。这种精妙的干谒艺术,充分体现了元稹的聪明与才情。

此诗显然打动了严绶,正是通过严绶荐引,元稹后来结交了承幸宦官崔潭峻。崔潭峻向穆宗皇帝举荐元稹的方式也甚为特别:“长庆中,崔进其歌诗数十百篇,帝大悦。”(《新唐书·元稹本传》)原来,唐穆宗做东宫太子的时候,就很钦仰元稹诗名,此时一见崔潭峻进献的元稹诗,立刻龙颜大悦,忙询其下落,并当即擢拔重用。所以,元稹的东山再起乃至入相出将,虽然不无人际关系的作用,但根子还是在于,一个出色的诗人恰好遇上了喜欢诗的皇帝!

最后还应说下,元稹是写情诗的顶尖高手,陈寅恪先生说他“以绝代之才华,抒写男女生死离别悲欢之感情,其哀艳缠绵不绝在唐人诗中不多见,而影响及于后来之文学者尤巨。”(《元白诗笺证稿》)他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等妙绝千古的痴情诗句,让无数读者为之惊艳、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