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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襄阳日报

春 色

日期: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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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 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张蕾

小城的春天,总是在某一个偶然的时分突然来临。

此时的我,也许正站在城外的一座山头俯瞰小城的某一个角落,也许正行走于那条日夜奔流不息的小河岸边,也许正坐在窗前,突然就看到了那棵从冬天醒过来的树,刚刚睁开了绿色的眼睛。这时候,总是有暖暖的微风,吹过山岗,拂过河面,挟带着阵阵草木的芬芳,涌进一扇扇渴望春天的窗。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散学归来的儿童,清晨早起的人们,无不惊讶地发现,这诗句原来写的就是自家所居的小城。那道桥,小城河面上的那道桥,就是风景入目最佳处——长堤五里,老树新芽,轻盈而朦胧,柔美而飘摇……小河上下,如梦似幻,至纯至美。此时,行走于树下的人们神采奕奕,红衣者尤其动人,她是这长堤翠柳的绝好点缀。有道是“蜂是花精神”,人亦然,乃天地之精神。

芽是春的信使,柳芽尤是。不几日,长堤上便是一派鹅黄初上的景象。细看去,原来是嫩绿的柳芽上生出了一挂挂毛毛虫一样的絮,这絮是浅浅的鹅黄,比新绿更为娇嫩。春分前后,柳絮迎来了大好时光,纷纷扬扬披了满树,然后又满世界飘。这是小城一年中最好的光景,吹面不寒杨柳风,说的正是这样的时节。

除了柳,还有榆。小城桥头有两棵高大的榆树,印象中,在我上中学时,它们就立在路边,已经快30个年头了,枝丫早已越过了桥身,微微斜探出栏杆,撑起一片绿伞。每次路过,我都禁不住伸手去触碰它,真的,它像一位看着我长大的老朋友,那么熟悉,那么亲切。一叠叠的榆钱儿已经可捏于指尖,它们很紧密地团成一簇附于树枝上,你拽着我,我牵着你,可不是轻易就能摘下的。我为它们感到欣慰,这真是大地上结实而又朴实的一种生命。榆树一向是生长在深山里某个村口或者农家小院的,却不知为何来到了这小城的马路边。它们有没有思乡的愁绪?在春天的浩荡长风中,那满树的榆钱儿,是否向着遥远的故乡飞去?

水杉也比我预想中提前绽出了绿芽。河边有一小溜水杉,不多,也就六棵。不记得是哪天傍晚,下班路过,一抬头,就被那枯黄枝上突起的一粒粒小豆子似的芽给惊住了。原来,它们从不负春风,准时而及时地来到我们的生命里。这里,极适合抬头仰望叶隙间透出的那一方湛蓝的天,因而树下的草地总是自然而然地浮现一条灰白的小径。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条水杉小路,真的就是小城里相识或不相识的人们共同的“杰作”。

每一次从水杉旁走过,踩在这条既有泥土的柔软又有大地的坚硬,既有花草的芬芳又有小鸟的轻鸣,既有晚风吹拂又有夕照情韵的小路上,我总感觉自己又来到曾经走过千遍的乡间小路,心里随之响起一首深情的老歌: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这时的心情,是不为人知的轻快,也是难与君说的欣悦,还是“一径时而苍白时而黑润的小路”,它是史铁生笔下的小路。沿着它,我仿佛就能如期抵达他那颗大海般磅礴、 天空般旷远、地母般慈悲的心灵。在春天的水杉树下,我的心里有歌唱,有悲悯,这是任何一条路,任何一种树都不能给予的。

这个季节,花与芽同时迸发出新生命的树还不多。一株桃树,没有同伴,卓尔不群地立在小城河边那灰茫茫的楼群边上。草地还是一片枯黄,而桃花已经开得鲜艳,由枝头初绽的新芽和细叶衬着,一树的水粉和碧绿,挺美。

正驻足于树下,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从一楼的窗子探出身来,原来她正拿抹布仔细地擦拭窗台——这方阳台,可能是改造的简易厨房。那树桃花就立在她窗外,老人的白发与一树碧桃相遇,是碰撞,却也和谐, 是人间的另一种美。老人是幸福的,只要身在厨房,就能看见这一树桃花在窗外微笑,且在这渐渐深浓的春日里,一天天繁盛如霞,又一天天绿叶成荫。那一刻,看着这忠实而沉默的伙伴,她心里也该是莫名的欣喜吧?她的许多无人可诉的唠叨碎语,是不是也都说给了这窗外的桃树呢?

这么多个春天,我就这样一路走走看看,与一个个小城之春猝然相遇,又擦肩而过。小城与春天,是我生命中最美的意象。每当想到一个又一个的春天,总是跨越季节的千山万水,历经严冬的磨砺与阻隔,悄然站立在一片叶一朵花间,我都仿佛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向小城的人们说:我来了,春天永远与你们同行。这古老而又边远的小城,总是拥有一份宁静,在春天尤其如此。小城的人们除了感激,没有别的心情能够回应给这样的春天。

看尽小城烟霞,不觉又是一年冬去春回。这么多这么多的小城之春串起来,就是我们的一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