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跃华
火塘，在鄂西北荆山腹地，或更广泛的湘、鄂、川、黔山区，是乡村人在室内越冬取暖必不可少的烤火设施和场所。在儿时的记忆中，火塘是个温暖、快乐、充满魅力的地方。用现在的“高大上”来讲，那可是一方人心归属的港湾，传播文化的沙龙和演绎人性的舞台。
清楚记得，小时候家中的火塘用土砖依墙而围，大约一平方米大小，三面坐人，中间架木生火，用于取暖，附带烧水、做饭。每当架起火塘的时候，就意味着已进入寒冬腊月，一年快要过完，兄弟姐妹们要放寒假了，父亲母亲快从工地回家了，家里年猪快杀了，春节快到了，一家人可以团团圆圆围火而坐吃热尝荤了。脑子里想着念着，除了火塘里的火焰物理上烘暖着身体，心里也是越想越暖和，越想越向往。
然而，乡村里的火塘，远不只是一个烤火取暖的方寸地，在我的心目中，它更是个长知识、增见识，萦绕着快乐和神奇的地方。
要说长见识、增知识，仅就火塘本身，你想生好火、烤好火、用好火，那就需要很多常识和窍门。“人要实心，火要空心”，不然火生不燃，烧不旺，还会熏得鼻呛眼疼。“干柴中间放，湿柴边上炕”，生火不能性子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需要沉着机敏循序渐进。烧的柴火也有讲究，松树柴好燃不熬火，花栎木经熬能做火种不怕过夜，大树疙瘩放在火塘聚火气也很排场。架木炭取暖，要错门虚窗，不然房间封闭会中毒出事。火塘里的用具，火钳、吊钩、三角子、炊壶（烧水壶）、鼎锅（又称耳锅）、砂罐等，很多都是带谜语的物件，比如“两兄弟，一般高，同穿裤子一条腰——火钳”，“三兄弟一般齐，买个帽儿翻戴起——三角耳炉子”，“火焰上方一陀螺，能煮吃来能煮喝，提起沉沉似秤砣——吊锅”。大凡农户人家，一般都会在火塘上方天花板处，或墙壁上，悬挂肉类熏烤，勤快人家猪牛羊肉、野兔等应有尽有，真正的原始腊味就出自农家的火塘。透过火塘烧的，墙头上挂的，可以观察一个家庭是勤劳还是懒惰、是富足还是贫穷。火塘中间还可挂吊锅烧水做饭，也可放炊壶催水，放砂罐煎药。灰堆里可烤红薯、烧萝卜、烙花生，在冬天最寒冷的日子，人们完全可以围着火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过生活。
火塘边上能烤火，有吃有喝还不算啥，最诱人的是热闹带来的开心快乐。除了一大家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外，更乐见的是家里有远来的客人，或左邻右舍、村里村外的村民登门造访。他们串门的时候，大多是春节前后，田间地头冰雪覆盖农闲无事的时间。在那个没手机、没电视，更没有说走就走的私家车的年代，远来的客人会在这里过夜。他们带来外面的信息，陪主人家围炉烤火唠家常，聊外边的新鲜事。周围村里来人围着火塘谈天说地，家长里短，倾其所晓，俨然是山村信息的集散地。他们中间有很多高人，见多识广、博古通今、能说会道。有的会讲秦始皇、伍子胥、程咬金、诸葛亮的历史故事，有的会讲《天仙配》《梁山伯与祝英台》《孟姜女哭长城》等爱情故事，有的擅讲《野人姥姥》《聊斋志异》《赶尸》等鬼怪故事，特别是在晚上听人讲一些乡村灵异事件，经常吓得不敢出门上茅厕，只好把尿撒在堂门口，即使这样还自己吓得汗毛直竖。时间长了，亲戚中，村里人，谁会谝泡，谁会侃大山，谁肚里有货，谁风趣幽默，我心里有一本账，对那些会聊天能讲故事说笑话，还有会唱山歌的，我盼着他们天天来，无意中火塘边成了我了解世界的启蒙课堂。有时候他们真的凑到了一起，谈笑风生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那场景，那氛围，就是一场最早的曲艺晚会，如同一场盛宴，每到这种时候，我总是极兴奋、很享受、最沉醉。
时光荏苒，事过境迁。随着社会的进步尤其是山区脱贫的实现，火塘这一原始的取暖方式，已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即使在少数山区偶尔瞧见，已很难找回曾经的味道。因为生态环保的提倡，封山育林的推行，电器的普及，人们的取暖方式发生了根本变化，空调、电暖器取代了火塘，围坐火塘的主人也不再家大口阔，且大多分散在了天南海北，围塘烤火已成为昔时的回忆，但那种曾经的习惯，派生出的原始人文气息，那份感觉与快乐，却永远在记忆中回味着、温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