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瑜
父亲是个农民，一生务农，最知粮食到手的不易。
几十年里，父亲就像牛一样，耕种着庄稼，风里来，雨里去，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因此，他把粮食看得最金贵，一生爱惜粮食，节约粮食。
我和父亲在一块田里干活，在一口锅里吃饭，父亲爱惜粮食，节约粮食，点点滴滴，被我牢牢刻进脑海里，一生都不会忘记。
20世纪70年代，那时还是大集体，全小队的社员们每日在一起干活，我跟着父亲在队里劳动。
当时，父亲担任小队长。因为爱惜粮食的事儿，我还和他吵过架。
在一个秋日的傍晚，我和父亲在队里搕芝麻。为了干活利索，我把裤腿卷了起来。搕芝麻时，小小的芝麻粒自然会澎到裤腿卷和鞋子里。这是很正常的事，谁也不会放在心上。可是，父亲搕罢芝麻后坐在地上，放下裤腿卷，脱掉鞋子，把洒落在里面的芝麻粒倒在芝麻堆里。
可是我呢，一个毛头小子，哪会想到这些。芝麻一搕完，我拔腿就走。父亲立马喊住我，语气很重地说：“明娃子（我的小名），你走的？把裤腿卷放下来，鞋子脱了倒一倒。”
我刚走几步，就被父亲突然叫住，发火地吵道：“一点儿芝麻粒子，有啥稀奇的！”
父亲一听就来气了，严肃地说：“芝麻粒子，那不是粮食？”我也不甘示弱地吵着：“就是你要求得严。”
“明娃子，少说一句行不行？”母亲的话止住了我们的争吵。
争是争，吵是吵，胳膊拧不过大腿，我还是回来了。我看到父亲坐在地上，正倒着鞋子里的芝麻粒，自知他喊我的目的。我也只好坐在地上，把裤腿卷、鞋子里的芝麻粒倒干净。
父亲常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粮食就是命根子。”父亲把粮食看得很重。可我少不更事，对粮食的重要性还没有深刻的认识，不晓得锅是铁打的。
那时，大集体干农活，一到收割季节，社员们就要抢季节，抢时间，抢割庄稼。抢季节，是因为麦子割了，要赶紧整田插秧。抢时间，是害怕老天爷一眨眼，哗啦啦下一场暴雨，长熟了的麦子就会霉烂。
每当割麦子的时候，父亲就要给社员们开会，要求大家把麦子割干净。他说，“到手的粮食，掉到地里糟蹋了。”话是这样说，可在下镰割的时候，总有人为图快，毛手毛脚的，洒落不少麦穗子。
为了颗粒归仓，不糟蹋粮食，父亲就以“记工分”的方式，让放麦假的学生、干不动重活的老人到地里捡麦穗子。
这种收割的场面，真是喜人。棒劳力在前面呼哧呼哧地割，学生和老人们在后面嘻嘻哈哈地捡，说说笑笑，甚是热闹。
捡麦穗这活儿，不累也不重。捡了麦穗交给队里，还记工分，学生们喜欢，老人也乐意。父亲这种做法，深受社员欢迎。更重要的是，到手的粮食没有被糟蹋掉。
到了秋天割稻谷，父亲还是这样做。因此，在我们小队，拾麦穗，捡稻谷，成了惯例。
秋收冬藏，庄稼上场。收割的庄稼要在稻场里脱粒。那时的稻场，全是土地面，打麦子，打稻谷，打黄豆，打蚕豆……澎得到处都是，父亲看到就心疼。于是，他安排弱劳力在稻场边上捡粮食。
在队里，父亲爱粮惜粮如命，在家里也是如此。因为吃饭的事儿，我和父亲争过嘴。
我们小娃子吃饭，总是吃不干净，碗里粘着一些饭粒。父亲见状，要求我吃干净。我犟嘴：“几颗饭粒，有好大个不得了？”父亲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地说：“颗颗粮食，都是起早摸黑种出来的，都是汗珠子换来的。碗里粘的饭，那不是粮食？”还说我“不晓得艰难辛苦”。我也争辩道：“就你晓得艰难辛苦。”见我还嘴，父亲更火了：“三天不给你饭吃，你自然晓得粮食贵重了！”
父亲没有读过啥书，说不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古人之言，但是“粒粒皆辛苦”的意识是有的。
平时，父亲语重心长地告诫我：“常在有时思无时，莫到无时想有时。人没有钱能活命，没有饭吃活不成。”
比如，我们小娃子吃饭，经常把饭粒掉在地上。吃米饭时掉米粒，吃馍时掉馍馍渣，母亲说我是个“漏嘴子”。看到饭粒、馍馍渣掉到地上，父亲就要求我捡起来吃。屋里是土地面，我怕饭粒粘上灰，不想捡，更不想吃。父亲却伸手捡了起来，用嘴吹一吹就吃了，还说：“吃了不为糟蹋，掉到地上才叫糟蹋。”父亲吃地上的饭粒，让我十分震惊，我也羞愧难当。后来，我在吃饭时，对于掉在地上的饭粒、馍馍渣，自觉捡起来喂到嘴里。
再比如，母亲要是做了白米饭，我为了能多吃，先盛一小碗，三下五除二地扒完，立即再盛一大碗。恰恰就是这一大碗，往往吃不完，有剩饭，这在我老家叫“碗蔸子”。每当我剩有“碗蔸子”，母亲就说我“还是没饿到”。
小娃子剩的“碗蔸子”，在有些家庭，大人是不会吃的。可是我的父亲，总是端起我们的“碗蔸子”，三口两口就吃掉了。他还是那句老话：“吃了不为糟蹋。”后来，我做了父亲，我也像我的父亲那样，把小孩的“碗蔸子”吃掉。
在和父亲生活的年代里，每当看见我不爱惜粮食，他就教育我：“一个人不节俭就像浪推沙，一个家不节俭哪能发财？勤俭节约，积少成多。你要记住：勤是摇钱树，俭是聚宝盆。”父亲的话，我一辈子都记得。
父亲爱惜粮食，节约粮食，我实在是钦佩不已。碗里粘的饭，他会吃干净。锅里粘的饭，他会铲干净。铲子上粘的饭，他还会用筷子刮干净。父亲深深知道，一粒米，千滴汗，千辛万苦一颗粮。在他的言传身教下，我倍加惜粮节粮。
粮食，是人的命根子。每一颗粮食都来之不易，都值得敬畏和珍惜。爱惜粮食，节约粮食，人人皆可为之。
父亲一生粗茶淡饭，几无所需，仅是三餐，一饱而已。他给我留下的惜粮节粮的好传统，让我终身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