刈谷
在老河口这个小城,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的人,说是段志华,没有别人。按他的话说,这一辈子没有别的本事,只会演戏、写戏。熟识他的人,禁不住赞叹:“这还得了,戏能养活一班子人。”一个小县城,有这样一个创作者,不容易。我认识他,是在一次孟浩然文艺创作颁奖仪式上。他讲了很多话,说戏剧是“一蔸根,两条藤,绞麻花”,求而不得。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獐死于麝,鹿死于角,我将死于戏”。
人死于戏?后来,我到文联工作,才知道他说的一点不假。他从小就是一个戏迷,三五岁就会跟母亲唱京剧《武家坡》“一马离了西凉界”,甚至把芋头荷子劈下的丝拿来当髯口,把竹竿绑了作马鞭,满脑子的生旦净末丑。一次,在戏园子里看戏,一个角儿被“坏人”一刀刺死,他竟跑到后台看那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父母拗不过儿子的犟脾气,十三岁半,段志华考入和平剧团。天不亮,他就到郊外吊嗓子,唱念做打。夜里,他点着头香练眼神,上下左右,眉目传情。闲暇间,他串小翻,身轻如燕。《黄鹤楼》上,他饰赵云,头戴盔冠,脚踩高靴,英气勃勃。就是多少年以后,提及这件事,他还记得,“第一次试戏,心里那个美,久久舍不得卸妆。”不管戏功怎么样,他喜欢那身蟒袍。
从外貌上看,段志华面容清秀,斯文有度,一点不像舞枪弄棒的人。扮演武生,是我意想不到的。可他就是羡慕《挡马》中的堂椅戏,翻腾滚打。只见刀剑刺来,武丑纵身踹腿,躺上椅背,再刺,疾滚椅面,又刺,滚落地面。刀马旦转动堂椅,武丑再双手一推,梗脖起身,一个叠筋,功夫了得。与他认识久了,他说,那时候心气很高,拿大顶、老虎跳,不输他人。年龄虽小,却一心想演主角,不愿跑龙套。一次,演出《关羽挑袍》,他本来是演马僮与关羽配戏。那天黑板上写着某某演出马僮,而段志华在四个龙套中。一看来气,就跑出去玩。回来,被团长一顿狠批。又一次,演出《水帘洞》,他演小猴。当孙悟空在台上一摸耳朵,安排的是段志华扔金箍棒。因想演孙悟空没演着,当孙悟空扮演者摸了耳朵向后伸手要金箍棒时,他故意不给。转身又要,还是不给,闹个哄堂,又挨了批。
不过,剧团还是呵护这个好苗子。不久,演出《三岔口》,团里大胆让他又扮武生任辉堂,杨国顺饰刘利华,几经磨炼,粉墨登场,跌扑滚翻,身姿矫健,观众连连叫好。铿铿锵锵的锣鼓声中,一下子换了气场。襄阳剧团的刘炳安看中了这两个小伙子,问愿不愿去他们团。和平剧团婉拒:“对不起,这是我们培养的苗子。剧团老老少少一家人,靠他们吃饭。”襄阳没去成,小武戏却成了剧团的打炮戏。
人生一世,总得混个叫好的角。
这应该是个好事。可因天时、地利、人和,有些事不一定就遂人愿。1964年12月,传统戏被禁演。这个好角没当成。团里的领导说,农村是块好天地,让段志华随“知识青年”下乡,两年后再回来,好歹也找碗饭吃。这一年,段志华才21岁,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团里规定,25岁前,不允许谈恋爱。他担心自己犯了“天条”,因为他收了不少姑娘的手帕。收没收姑娘的礼物,别人哪知道?是他想多了。好朋友杨国顺说,自己也只在队里待了两三年,离开剧团,先在五金厂当工人,后下放在白莲公社永进大队。
知识青年下乡,一个原因是剧团不演戏,养不了那么多人。
多年的舞台生活,在城市也算小有名气。碍于“面子”,段志华选择了单身插队。就住在仙人渡镇邓营村邓绪明家的磨坊里。这是一间茅草房,老鼠跑、猫子叫,刮风叮当响,下雨漏床上。他却顾不了那么多,下地锄草、拔蒿、打药、收割,出工孟桥川、二劈山,到均县浪河三线工地,算得上穷扒苦作,混口饭吃。忽一日,听说不少知青回了城,段志华抽空回了趟城,找到知青办,人家说“你找一下剧团,有专业”,找到剧团,人家又说“你是知青,找他们知青办”。
唱戏无望,回城没门。1968年正月初六,段志华在邓营村成了家,新娘说不上多漂亮,但是温柔贤惠,能吃苦。借锅借灶,可房子不能一直借吧。他又跑县区,张罗盖房子。当时,知青办见他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爽快批了一立方米木材,生产队免费盖房。可干活总得烟茶招待,段志华就买了一角钱的烟“大公鸡”,“起屋造船,昼夜不眠”。农村建房有规矩:放脚、上梁、圆工,要按场子,招待三顿饭。可他不是在公社排节目,就是在工地唱戏,房子盖好,只管了一顿饭。
搬进新房一个月,女儿出生。这一天,下着鹅毛大雪,段志华就给丫头起名“咏雪”。新年里,他又张罗各村演出,半夜回家倒头就睡。几次,妻子把他摇醒,悄摸着听山墙掉土的声音,只落得个“老鼠子闹窝,别管它”。正月十一夜里,山墙的响声一阵紧一阵。妻子说,赶快找人拿木杆顶。段志华刚出门,忽然,“哗啦”一声巨响,房子塌了。他折身冲回乱土堆中,妻子站在列架下,筛糠一样发抖。听到巨大响声,看到一面断墙,满屋碎瓦,乡亲们问长问短。段志华满眼含泪打哈哈:“今儿我姑娘满月,买不起鞭,老天爷放了一挂响鞭。”大家面面相觑。
事出了就出了。段志华依然走村串巷,办他的宣传队。1977年,仙人渡文化馆金玉驹拿了本《山西故事会》,找到段志华说,一个农村知识青年学科学、爱科学、讲科学的故事,有嚼头,是块戏料子。当年的崔营乡是个戏窝子,八大姑娘,身段美、嗓音好,往台上一站,英姿飒爽。有演员就好办。两人几番斟酌,设计“疑为谈恋爱,实为学科学”寓教于乐的轻喜剧。一场误会,一些笑话。这部叫《心愿》的小戏在县里演出一炮打响,被湖北电视台拍成戏剧电视。
1978年,落实政策,段志华回了城,在群艺馆从事创作辅导工作。辅导之余,他又写了一出现代生活剧《看孙孙》,讲的是一对夫妻给孩子过“百日”,城里姥姥和乡下奶奶一起来“看孙孙”的故事。有钱的姥姥送来大红包,受到热情接待,乡下奶奶拿出自己辛苦积攒的500元却被奚落羞辱。贴近生活的场景、激烈的戏剧冲突,引起观众强烈共鸣。参加展演时,短短25分钟的小戏,观众鼓掌11次。问他心得,段志华说:“还是要跑田埂,才能找到冒热气的生活故事,人物才能立起来。”
段志华很乐观。1997年一天早晨,他猛然眩晕,坐起来,又倒下。医生检查说是腔隙性脑梗死,可他仍然坚持写戏。一次,我遇见段志华从江边舞剑归来。他写好了《良知作证》,讲述女主人公在一次倒车过程中,无意撞到了一名小女孩,当时小女孩没有不适的感觉,然而几天后小女孩却因脾脏破裂死亡。女主人公在得知此事后,心生愧疚,良心不安,主动投案,自证有罪。我笑着说:“为良知致敬,向善良作揖。”段志华乐呵呵地说:“演戏四十年,有钱买柴米,无钱买油盐。”
言语有些夸张,却道出戏剧人一生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