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林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那人正在采艾草，一天不见她，就好像过了三年！
我们常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便出自这里。这大约还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吧，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古人含蓄，不说爱，不说恨，也不说想念和忧伤，只是一个劲地说植物。采葛、采薇、采杞、采萧、采艾……这采的早已不是植物，是四气五味，是七情六欲，是人生况味。
古人崇尚自然，追求天人合一。读《诗经》就像走进了神农百草园，除了偶尔闪现的虫、鸟、马、牛、羊等外，到处都是植物。采食以果腹，伐薪以生火，刈麻以成衣，煮草以为药，吟之以传情。古人用最原始的方法让植物的宽厚、仁慈、坚韧和爱，滴水穿石般地慢慢渗透进炎黄子孙的骨子里。
做医生后，经常有人问我：“怎样保养才能健康长寿？有没有简单有效的方法？”
我想了想：“还真有一个，那就是艾灸。”
《扁鹊心书》早有记载：“人之真元，乃一身之主宰……保命之法，艾灼第一。人于无病时，常灸关元、气海、命门、中脘、三里……虽未得长生，亦可保百年寿矣。”
所谓真元，简单地说就是元气。人活一口气，气没了，人也没了。古代燧人氏以艾绒钻木取火，发现艾可以产生火，且艾火为纯阳之火，可走三阴通十二经络，外透肌表内通脏腑，使人体阳气通达。古人把太阳称为天之阳，把艾草称为地之阳。艾灸，就是用世间的凡火去点燃天火，激发出人体内的阳气，从而增强抵抗力。
2017年8月底，东方卫视自然人文纪录片《本草中华》和我相约到襄阳拍摄纪录片，主题就是艾草。该栏目编导在网上看到我的散文集《遇见最美的本草——一位临床医生的中药札记》后，辗转与我取得联系。
拍摄的主要内容是手工制作艾条和艾灸。
手工制作艾条的过程极其复杂。年轻的导演秦潇越为了表现传承，决定拍摄爷爷教孙女手工制作艾条。
在老家青砖红瓦的小院里，近八十岁的爷爷特意换上了有龙凤呈祥图案的太极服，全神贯注地教孙女做艾条。彼时，孙女刚进入中医药大学学习中医，兴致勃勃。三年前的陈艾，在小院里依次铺开。做艾条，必须用三年前的陈艾，这是时光赋予植物的魔力。
恰逢阳光灿烂，一会儿就把艾草晒得蓬蓬暖暖。孙女把艾草放入百年老石臼，开始用石杵反复捶捣，一次、二次、三次……直到千百次。
倒出，择去艾梗与尘末，筛去灰土，再放入老石臼，开始新一轮的捶捣。如此循环反复，要捶、择、筛八次以上。
孙女哪里干过这样的重活。只见她不说话，只是双手紧握石杵，不停地用力上下捶捣，小手通红，小脸也涨得通红。很显然，她憋着一股劲。
爷爷说：“坚持啊，这就叫千锤百炼。”
这是最关键也最考验人的时刻。你有没有用心，艾草都知道。你不给力，艾草就会给你脸色。你给力了，艾草就会全力配合，柔卷如云、温软如絮，变成美丽的“金艾绒”。
正午的阳光突然猛烈起来，温度达四十摄氏度，泥土变烫，艾草变烫，石杵也变烫了，孙女的汗珠子开始顺着额头和脸颊往下淌。
爷爷有些心疼孙女，说出来的却是：“苦艾苦艾，植物吃苦，人也要能吃苦。”
孙女咬着牙，还是不吭声。强烈阳光下的镜头里出现了两双手，一双青筋暴突，布满斑点，一双白嫩细滑，十指尖尖。这两双手一起把“金艾绒”放进柔软的桑皮纸里，厚薄均匀，压紧，包裹，卷好，最后刷上清亮亮的蛋清，粘贴。一根年老而又年轻的艾条终于完美出炉。
在乡下，艾就叫作苦艾。早些年，生活贫困，村里只要有人生病，就会说，先烧点苦艾试试。很早的时候，还有一些略懂经络穴位和中医知识的先生，每日里提着艾条，专为人做艾灸，被称为“烧艾人”。这样的人也很受百姓欢迎和尊敬。
中医治病有三宝：一碗药、一根针、一炷灸。凡药不及，针之不到，必须灸之。不仅老百姓做艾灸，皇帝也不例外。宋太祖赵匡胤和弟弟宋太宗赵光义感情深厚。有一次，赵光义生病了，用艾灸治疗，感觉很疼，赵匡胤就和弟弟一起艾灸，以分担弟弟的痛苦。古人很赞赏这兄弟俩的感情，称其为“灼艾分痛”。
值得一提的是，文豪欧阳修还传下一帧《灼艾帖》。内容如下：“修启，多日不相见，诚以区区。见发言，曾灼艾，不知体中如何？来日修偶在家，或能见过。此中医者常有，颇非俗工，深可与之论权也。亦有闲事，思相见。不宣。修再拜，学正足下。廿八日。”讲的是欧阳修写信给学生焦千之，关心其身体状况，说儿子欧阳发曾经接受过中医艾灸治疗，好像还不错，可以试一试。帖中“见发言”的“发”即指欧阳发，“灼艾”即艾灸。《灼艾帖》现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因书法端庄劲秀而闻名。
拍摄艾灸那天，巧遇六岁女孩青青来复诊。青青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小月亮，特别可爱。记得青青第一次来时，低着头，红着脸，怎么问都不吭声，和她商量艾灸，也坚决不同意。后来，我先用艾条在自己身上烤来烤去作示范，又给她讲故事，并答应她艾灸时可以看动画片，她才勉强同意试一试。接触两次后，青青开始变得活泼，还画了一幅漫画送给我当礼物。拍摄当天，在镜头下，她一点儿也不怯场，从头至尾配合着。
关元、气海、足三里、三阴交……我轮换着给这些穴位做隔姜灸。所谓穴就是孔隙，为身体中的低洼阴暗处，最易受风积寒湿之气。姜为温性，艾也是。一物降一物。艾与姜的阳气和温暖就在这幽幽的香气中慢慢地输送给了孩子。一种生命进入另一种生命。知艾者福，善灸者寿。在艾叶袅袅的烟雾中，人与人之间似乎变得格外亲近和温暖，万事万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月后，纪录片顺利播出。画面非常精美，万物有情，艾香袅袅。纪录片播放的当晚，广州的朋友清水在微信上问我：“为什么看着看着泪水就流出来了？”
“是不是想起了某个人？想起了《诗经》里的‘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我想了又想，还是没有说出这句话。因为那个曾经为清水采过艾草的人几年前身体出现状况，至今还在和命运搏斗。而清水，那个清澈如水的弱女子顽强地挑起整个家庭的重担，一边拼命地工作赚钱，一边照料病人和孩子，几年如一日的艰辛和磨砺，让她慢慢变成一株苦艾，一株苍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