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兴
农谚说，不到芒种不得忙，不到夏至不了秧。意思是不到芒种不会进入大忙季节，不到夏至插秧不会了结。农事是非常讲究农时的，在传统农业生产中，所有的粮食作物的播种在夏至就要画上句号，这是种田人必须严格遵循的一条铁律，也是对“农时”，对自然的敬畏之心。
为什么人们会有“插秧收麦两头忙”的说法？主要原因就是农作物的播种和收割是有着严格的农时要求的。还比如说小麦，“芒种不割草里卷，夏至不打飞上天”。这里的“卷”就是被杂草覆盖；“上天”，是指生虫全变成蛾。农时不可违，正是“插秧收麦两头忙”的时间内涵和操作规程。
农忙季节，“插秧收麦两头忙”，农人是很累的，但对于农人来说又是喜悦而快乐，充满希望，甚至是很有诗意的。我们可以从古人对农忙时节的诗句吟诵中体察到其中的韵味。宋人楼璹的《耕图二十一首·插秧》便是对农人生活的一种充满诗意和快乐的真实写照——
晨雨麦秋润，午风槐夏凉。
谿南与谿北，啸歌插新秧。
抛掷不停手，左右无乱行。
我将教秧马，代劳民莫忘。
诗人巧妙地运用拟人的手法，抒发情感。诗中的“秧马”是原先农民拔秧时坐的器具。形如船，底平滑，头略上翘，利于秧田中滑移。苏轼《秧马歌（并引）》：“予昔游武昌，见农夫皆骑秧马……日行千畦，较之伛偻而作者，劳佚相绝矣。”陆游《春日小园杂赋》：“自此年光应更好，日驱秧马听缫车。”清代的赵翼《横塘曲》：“朝行秧马宵呼犊，不抵清歌侑一觞。”都是对“秧马”的称赞。而宋人楼璹诗中“我将教秧马，代劳民莫忘”中的“代劳”不单单是请人替自己办事，或是自己代替别人办事，还有抒其劳瘁忧苦之情的意思。这与唐代李百药《渡汉江》：“客心既多绪，长歌且代劳。”以及骆宾王《蓬莱镇》：“将飞怜弱羽，欲济乏轻舠。赖有阳春曲，穷愁且代劳。”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好一个“秧马代劳”！秧马的联想，勾起了我对昔日农忙场景的回忆。近日，我写了一篇小文《农忙时节的油印小报》。因为文中涉及当年的两个学生，其中一人清楚地记得是谁，而另一人却记不清是谁了。初稿写完后，就发给当年的几个学生，试图想请他们帮助回忆并弄清楚当时的一些情况。几个同学的反馈，虽然没有达到我询问的目的，但其中一个同学的反馈，却把我带进了“插秧”的场景。
诚如其言：“上世纪70年代，我记得一到忙月就放忙假，学生都回到生产队去帮忙。最忘不了的就是帮生产队插秧，那时候我们才十几岁，生产队还专门组织一个学生小组，类似于插秧突击队。其中，有一个领班的，常常天不亮就敲钟喊大家起床集合，天一亮就下田插秧。我们星雄六组的田块特别多，可以说每年的那个大忙月都是我们学生帮忙完成插秧的。虽然累一点，但在那个正值年轻的岁月，还是很快乐的。”
该同学的一番话，把我带入了“忙插秧”的情形。我虽然是他们的老师，但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他们所说的学生参与生产队插秧的情形，各个生产队基本是一致的，我所在的星雄三组也不例外。记得1971年夏初，放农忙假前，学校要求学生回去后要积极参与生产劳动，表现好坏将作为是否升学的依据。忙假结束时生产队将对学生的表现予以鉴定。因为这是我们初中二年级毕业的关键学期，想继续升学的愿望，驱使着我们老老实实地投入到生产劳动中，参与割麦子、插秧的劳动竞赛中。那时，好像有蛮大的豪情和激情，也有一股子干劲儿。
当时，我与同组的一名同学结成了同盟，决定在插秧上好好表现一下，居然在一天里插了两亩地的秧，一时传为美谈和奇闻。可是，第二天，因精力不佳，竟然在我们插秧附近的井台上睡着了。这个井台，是三队和四队共用的一个井台，不时有人来取水，也有经过这里歇凉的。大白天的上午，我俩劳动了一会儿，感觉有些累，就想休息一下，结果睡得太沉，大队李书记路过此处时叫醒了我们。他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要不是看到你俩昨天创下了插秧的纪录，我今天不会放过你们的。”说完，笑着离开了。
农忙是累人的，尤其是插秧的活儿更累。事先要备好秧苗，一般都是前一天傍晚从秧田里把秧苗拔起来，束成一小把一小把的，便于第二天抛掷到整理好的秧田，为插秧作前期准备。傍晚集体加班拔秧，是最具人气的生产活动，大家来到秧苗基地，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秧马上，像田径运动员起跑一样齐头进发。大家打着赤脚，裤管挽得老高，坐的秧马不时前进着。不一会儿，就有人拉开了距离。后边的人使劲用双手去拔秧，这个劳动的技巧全在于手头有功夫。拔秧时，小手指要紧擦着地面，不能太用力，要顺势而为，否则容易把秧苗拔断。拔秧的过程中，可能有多起“哗然事件”——拔秧的人不小心碰到水蛇，一惊叫，大家立即“哗然一片”，有的赶快跑向田埂。其实，此时的水蛇是不会伤人的。最讨厌的是蚂蟥，叮住人的脚脖子或小腿肚子，使劲地吸血。待人有了感觉时，它已经吸得饱饱的，无论你如何拉扯也无法弄掉。有经验的人用手拍打，使其自行脱落。
无论是拔秧还是插秧，都有喊劳动号子或是对歌的，所以，古人有“啸歌插新秧”的诗句。在农村，从麦黄开始，到割麦子插秧两头忙，农人们就孕育着希望，不断展示着希望。这其中的韵味，是非亲身经历而不能体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