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于1976年,1993年从通山职教(后自修大专)毕业后,扎根乡村十几年担任民办教师。如今,我站在城市校园的讲台上,身份变成了劳务派遣教师。身份变了,环境变了,可心中对教育的那份赤诚,从未减少半分。
每当站在讲台前,看着教室里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庞,我总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祈愿:“苍天再借给我十几年光阴吧,让我长久地守着这三尺讲台,在教育这片热土上尽情发光发热。”
回望过去岁月:那一段难忘的从教年华
我出生在通山县大畈镇一个邻里和睦的小山村里,17岁便当上了村民办教师。可以说,我的青春岁月,几乎全部献给了乡村教育。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乡村办学条件极其艰苦。低矮破旧的校舍,冬天寒风呼呼往里灌,老师们就自己动手,用农膜和硬纸板钉在窗框上挡风。斑驳的黑板,寥寥几支断粉笔,一把戒尺,便是全部的教学家当。那时农村孩子求学不易,许多家长轻视读书,觉得孩子早点出来打工才是正途。
身为民办教师,我每天白天上课,下午放学后便挨家挨户家访,苦口婆心劝家长们重视教育,把一个又一个孩子拉回课堂。那时工资微薄,班级事务繁杂,心里却格外踏实、甘甜。眼看着懵懂孩童识了字、明了理,眼里生出对外面世界的憧憬——这份育人的喜悦,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2003年,迫于现实生计,我无奈告别了坚守了11年的乡村讲台。离开校园那一刻,心中万般不舍。
14年来,我四处奔波,尝尽人间百态,可无论身在何方,心底始终牵挂着校园,牵挂着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无数个夜里,我梦回课堂,耳边仿佛还能听见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响。我渐渐明白:教书,早已不只是一种谋生手段,而是刻进生命深处的热爱与执念。
■辗转归来:以劳务派遣之身重赴教育事业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2018年,当我得知温泉城区有招幼儿园老师时,我毫不犹豫放下丰厚收入的工作,选择重新走进校园。2022年,教育界劳务派遣机构在咸宁市首次出现,我踊跃报名,再次站上了三尺讲台。
重返教育岗位,现实的难题接踵而至。眼前不再是熟悉的乡村学堂,城市校园里,学生的成长环境与思维方式已截然不同。而“劳务派遣”这重身份,也让我比在编教师更多了几分忐忑,也更多了几分珍惜。而且韶华已逝,年岁渐长,精力远不如从前,长时间备课、讲课下来,时常感到力不从心。
身边不少亲友劝我:“不过是劳务派遣,何苦太过较真,安稳度日就好。”可我并不这样想。岗位有身份之别,教育的初心却无高低之分。无论何种身份,只要站在讲台上,就得对得起台下那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对得起“教师”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为了跟上新时代教育的步伐,我放下老教师的架子,虚心向校内年轻同事请教。学着操作多媒体设备,研读新的教育理念,反复打磨课堂教学设计。
我深知,今天的教育,不只于传授课本知识,更要滋养孩子的心灵,落实立德树人的根本。历经半生沉浮,我比年轻时更懂得:教育是慢的艺术,急不得,也躁不得,唯有以耐心和包容,陪伴孩子一步步成长。
■平凡半生守着教育,余热依然能润童心
上学期,我接手的班里有一个极度缺爱、行为极端叛逆的孩子。他是全校出了名的“问题学生”,不爱进教室,上课时常无故离校,甚至翻越围墙私自回家;不愿读书,不听讲课,有时还跑到校门口,跟保安一起站岗发呆。情绪低落时,他会独自坐在教学楼高栏杆上,甚至出现过危险轻生倾向,令所有人心惊胆战。之前带过他的老师无不摇头叹息,有人好心劝我:“这孩子没救了,你别太费心,只要不出安全事故就行。”
可当我看到他孤僻冷漠、自我放弃的样子,心里怎么也放不下。“他也是爸妈的宝贝啊!”看着他那副模样,我心疼,更想拉他一把。因为我始终相信:世上从来没有“坏”孩子,只有缺爱的孩子。
一次次耐心家访之后,我终于了解到他背后的原生家庭——两岁时母亲便缺席,从未尝过母爱滋味;父亲常年上夜班,无暇顾及他的生活和学习;爷爷早逝,奶奶为生计常年奔波在外。
长期缺乏亲情陪伴与温暖,他内心孤独、自卑、敏感。那些叛逆、出格、翻墙、闹情绪的行为,不过是在向外界发出呼救:“看看我,在乎我。”
知道真相后,我对他格外上心。每天他到校,我都会第一时间主动找他聊天,嘘寒问暖,耐心倾听他的每一句话,同时鼓励全班同学与他做朋友。慢慢地,他心里的坚冰开始融化,脸上有了笑容,不再翻墙逃学,不再情绪极端,也不再做出危险举动。他开始信任我、依赖我,悄悄把他最喜欢的小东西塞进我手里,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表达他的谢意和亲近。
最让我动容的,是暑假期间。他常常主动打来电话,没有复杂的话题,每次只一句最简单却最温暖的话:“老师,我没别的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我想你了。”每每听到这句话,我的心便被瞬间填满,所有辛劳与疲惫顷刻烟消云散。正是这个孩子,深深触动了我,也治愈了我,更坚定了我的教育初心。
■以余热坚守,践行普通教师的教育家精神
站在讲台上,我时常自问:什么是教育家精神?对一名普通的一线教师而言,它无关宏大的理论,也无关显赫的头衔——不过是日复一日地坚守岗位,心里装着学生,不计得失,把真心、爱心与耐心,悉数交付给教育。
如今,许多人看重编制、计较待遇。我是劳务派遣教师,收入有限,身份特殊,自然也逃不开现实的无奈。可我始终相信,教育的价值从不取决于一纸标签。从乡村民办教师到城市校园讲台,环境在变,身份在变,不变的是一颗教书育人的本心。帮孩子走向更远的路,为他们指正前行的方向,是教师的天职;城市里的孩子,同样需要思想的照亮。
课堂上,我不止传授语文知识,更借一篇篇课文,把真善美种进孩子心里,教他们懂得善良、感恩与担当;也用自己半生的阅历,告诉孩子们珍惜读书的时光,立下远大的志向。
若苍天肯再多借我十几年,让我长久驻守这方讲台,我还有许多教育构想想去践行,还想陪伴更多孩子走过成长的关口,更想把半生积攒的人生体悟与教学经验,毫无保留地倾注给这片土地。
可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我深知终有一日要告别课堂。每当念及此,心底便涌起深深的遗憾——我是多么盼望时间能宽厚一些,让我继续在这片沃土上耕耘。然现实既已如此,我便选择珍惜当下的每一刻:珍惜在岗的分分秒秒,珍惜每一堂课的际遇,珍惜每一个孩子交付给我的信任。
如今,年过五十,初心未改。身为劳务派遣教师,我依然怀揣滚烫的教育热忱,不求耀眼的成绩,不慕虚浮的荣誉,只愿踏踏实实教书,安安心心育人。在有限的在岗时光里,我会倾尽全力,善待每一名学生,竭尽所能,发光发热,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