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看见妻子下班提回单位发的月饼,包装精致,我拆开尝了一个,虽甜而不腻,却少了几分味道。倏然想起,儿时父亲做的土月饼,也就是乡邻口中的掉渣月饼,那朴实醇香的滋味,藏着我最难忘的中秋记忆。
父亲是村里老牌乡厨,做老式酥皮月饼是他的拿手绝活。每年中秋前几日,小院厨房就早早飘起做月饼的油香。那时家里过日子朴素,做月饼的食材大半取自自家田地,纯天然、地地道道。小麦是夏收的新麦,晒干扬净后,父亲会推着老旧石磨细细研磨。咕噜咕噜的磨盘转动间,雪白细腻的新麦粉簌簌落下,没有超市面粉的精细工业感,却带着谷物最本真的清甜,这是土月饼最灵魂的底色。食用油是自家菜籽榨的纯菜籽油,金黄透亮、香气浓郁,花生、黑白芝麻都是当年收成,唯有冰糖需要上街购置,质朴又纯粹。
备齐食材,便开始繁琐的制作工序。父亲做的是经典酥皮月饼,要分两道面皮来做。先调水油皮,新磨的面粉搭配熟菜籽油、适量清水,反复揉搓、按压,揉出柔韧光滑的面团。再做油酥,面粉拌上菜籽油拌匀即可。两份面团静置醒发半个时辰,让面筋充分松弛。醒好面后,父亲将油酥裹进水油皮里,小心翼翼收口捏紧,再擀薄、卷起、折叠,反复数次。这一步最关键,层层叠叠的酥皮层次,全靠耐心擀卷,也是月饼烤好后层层掉渣的秘诀。
面皮静置的空档,父亲便着手调制馅料。这是家乡最地道的花生仁馅料,也是刻在我儿时记忆里的味道。先把花生、黑白芝麻倒进铁锅,文火慢慢干炒,炒出焦香后盛出放凉,手工轻轻碾碎,保留细碎颗粒,口感才够醇厚。随后加入碾碎的冰糖、少许干炒至微黄的熟面粉,淋上一勺醇香的熟菜籽油,充分翻拌均匀,双手捏成紧实圆润的馅球。没有花哨的冬瓜糖、葡萄干,最简单的花生仁馅料,却胜过万千精致糕点。
一切备好,就到了最后的烘烤环节。家里没有精致烤箱,只用传统柴火土炉。父亲将包好、搓圆、用木印模印压出来的月饼生坯整齐摆入烤盘,讲究时便在表面薄刷一层蛋液,烤出来色泽金黄发亮。随后架上柴火,先用中火定型,再转文火慢慢焖烤。柴火忽明忽暗,温热的炉火烘着月饼,油香、麦香、花生仁香丝丝缕缕漫满整间屋子,勾得我们姐弟几个围在灶边,迟迟不肯离去。
土炉烤出的月饼刚出炉时偏硬,父亲总说月饼要放几日“回油”才好吃。静置两三日后,饼内油脂慢慢润透面皮,饼皮变得松软油润,层次分明。掰开一块,内里馅料扎实饱满,外皮轻轻一碰便簌簌掉渣,入口酥香不腻,满口都是谷物与花生仁的天然醇香。儿时的我总吃得狼吞虎咽,连落在手心、桌上的酥皮碎渣,都要小心翼翼撮起来吃干净,舍不得浪费一丝一毫。
如今市面上的月饼花样百出,冰皮、流心、各种新式口味应有尽有,可我始终偏爱儿时的土月饼。
又是一年中秋节,旧时的土炉早已不见,我也再也吃不到父亲做的土月饼。那一口掉渣的酥香,不仅是家乡最质朴的中秋味道,更藏着父亲沉默温柔的慈爱。时光带走了故人,却把最温暖的烟火滋味,永远留在了我心灵深处,让人思念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