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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香城都市报

天下第一香

日期:09-30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12版:花海泉潮       上一篇    下一篇

  一张照片能装下多少香气?朋友圈里,咸宁网友发了十几张人民广场的桂花照,金黄的花簇挤满屏幕,配文只有四个字:“满城皆香”。就这四个字,让我想去亲眼看看那棵被咸宁人称作 “天下第一香” 的百年金桂。

  清晨,天色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淦河上浮着白气,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淡得让人不敢大口吸气,怕一用力就散了。我沿着淦河边快步走,香气在前面引路。拐过广场一角,那株百年金桂就立在广场中央的花坛里。栏杆不高,木牌上刻着 “天下第一香” 五个字。

  我站在花坛外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近。树冠撑开来,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有的低垂到离地一米多,有的向着天空高高扬起,有的张开双臂微微后仰。树皮深褐色,裂开一道道沟壑,裂纹里嵌着经年的青苔和尘土,摸上去粗糙、温热。

  枝叶间缀满米粒大小的金黄花,一簇一簇攒成团,藏在浓绿的叶片底下,晨风吹过,花簇轻轻颤动,香气如水波一般荡开。远闻是清的、淡的,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从鼻腔牵到脑门;走近了,香气忽然变得浓稠,甜得发腻。

  我在花坛边绕了三圈。

  第一圈看形。主干歪歪扭扭,像一条老龙盘踞在地上,又像用毛笔蘸饱了墨,在宣纸上甩出的一道道狂草。粗枝没有一根是笔直的,歪是它的姿态,曲是它的风骨。

  第二圈闻香。香气居然有了层次。刚闭上眼,鼻尖触到一股清冽的凉香,像在山泉水里泡了一朵花。等一会儿,那股清冽慢慢化开,变成一种醇厚的、陈年的桂花酿,留在鼻腔里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蜜糖味,淡得怎么也散不掉。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偷吃母亲藏在柜子顶上的麦芽糖,甜味过了很久还在舌尖上打转。

  第三圈边看边思,忽然觉得它像咸宁城的一口深呼吸 —— 吸进去的是百年风霜,吐出来的是满城芬芳。枝干是它的肋骨,叶片是它的肺叶,每一朵花都是一次吐纳。一百多年了,它就站在那里,看着咸宁从一座小县城变成一座城市,看着淦河两岸盖起高楼,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从它身边走过。

  咸宁的九月,整座城都泡在一缸桂花蜜里。

  我住的房子窗户正对着巷口一排老银桂。早上六点多醒来,迷迷糊糊推开窗户,一股冷香激得我打了个寒噤,瞬间清醒。那香气先触到皮肤上,凉丝丝的往我脸上吹了一口气,顺着毛孔渗进去,一直沁到肺腑。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胸腔像被洗过一样,整个人都轻了。

  咸宁的桂花不是 “有”,而是 “到处都是”。主干道两边种的是银桂,花开的时候,枝头缀满白花,像一场不会消融的雪,叠在叶间;花瓣飘落时,地面铺起一层白。背街小巷更多的是丹桂,橙红色的花朵,和金桂大小相近,颜色更艳,一簇簇像小火苗,藏在绿叶底下燃烧。最让我意外的是那些四季桂,它们不挑地方,墙角砖缝里、下水道盖板旁边、老房子的瓦缝中间,只要有一捧土,就能钻出几株来。

  坐在金桂树下,有一种奇妙的体验。我只是坐着,香气却主动来找我。像猫一样先蹭蹭我的裤脚,再跳上我的膝盖,最后蜷在我的怀里。袖口、领口、前襟,每一处都沾着桂花香,估计得穿个两三天香气才会慢慢散尽。几个老人家在树下下棋,一个老先生模样的人跟我说:“您家不知道,咸宁人的九月是不买香水的,衣服挂在阳台上过一夜,第二天穿身上自带香味。”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惬意。

  暮色四合,淦河映着最后一抹晚霞,橘红色像打翻了一碟胭脂。人民广场经过一个下午的阳光照射,香气变得更加热烈起来,一层一层漫过来,暖暖地停在胸口。河岸对面,住宅区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光,和广场里的古桂形成奇妙的对照。高楼沉稳,古桂鲜活,它们奇异又和谐地共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