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鱼烝然罩罩
这句诗从江面浮上来的时候
我正蹲在簰洲湾的渡口看西流的江水
长江在这里忽然回头
往西流了三四十里
像一个人出门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又折返回去一样
江水把《诗经》里的那句话
洗了又洗
洗成一尾青鱼的模样
游进三湖连江的湖底
我伸手去捞
捞起来的是自己的倒影
和一句用旧了的乡音
二乔公园
黄昏时分我坐在石凳上
看两个女孩在铜像旁边拍照
一个叫大乔一个叫小乔
那是她们给自己取的名字
铜像举着团扇
扇面上的风已经停了千年
但桃花每年还是按时开
开完了就落
落在游人的肩膀上
落在卖鱼丸的小摊前
我想起赤壁那年
周瑜站在长江的南岸看火
火是借来的
东风也是借来的
只有江水是自己的
如今火熄了风停了
江水还在流
两个女孩拍完了照
手拉手跑向小吃街
一个举着糖葫芦
一个举着呜嘟
呜嘟吹出三个音
一个像鱼音 一个像水魂
还有一个像没说完的话
簰洲湾的水
长江水到这里就不肯走了
绕着弯子打转转
像个赖床的孩子
抱着被子不松手
我认识的渔民老陈说
他爷爷的爷爷就在这水里讨生活
那时候鱼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一网下去
捞上来的是整个银河
现在鱼虽少了
但水还是那个水
春天涨一点
秋天退一点
涨退之间
是整整一年的长度
老陈的儿子在城里送外卖
偶尔回来
站在堤上拍照片
发在抖音上的配文是：老家
两个字
水声随即就漫过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