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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香城都市报

一管泉,万家心

日期:09-16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12版:花海泉潮       上一篇    下一篇

  有水的山才是好山。从胡家山沿盘山公路往深处走,路面不宽,一边是长满杂草的缓坡,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沟里终日隐约有水声。再往里走,陈金村就坐落在半山腰上。十几栋白墙新房夹着黝黑的一片老屋,傍着林子,屋后比屋前高出一截,远远望去,像人靠着太师椅在歇息,自在而安稳。

  陈金村的尽头,是一汪不事张扬的泉。不知哪年哪月,先民们把两片劈开的楠竹敲掉中间的竹节,一端深深插进山体石缝,一端探到石池口,山腹里的水便顺着竹筒的脉络,涓涓地流出来,不急不缓地流淌着岁月。早先的池子是乱石垒的,形状不规则,取水要弯腰,后来村里用水泥砌了方正的池子,池沿齐腰高,加了出水口和溢流沟,挑水的人不用再深蹲,舀一瓢水也顺手。如今,水泥边角被水浸得发青,竹片的外皮起了纹路,颜色深暗,却像老物件一样,越用越与人服帖,与山相融。

  我躬下身,掬一捧水,喝一口,清甜里裹挟着淡淡的苔草气息,顺着喉咙下去,将上午爬山的燥热与浊气一并压下,额头、手背都觉出一点凉津津的舒展,全身毛孔都在这甘霖中醒过来,连呼吸都变得清爽。

  陈金这线泉,算是东源溪的一头。溪水另一头在西边山坳,名为西源溪,两股溪水在山谷里汇作一股,沿东源村往下流淌。高桥河发源于大幕山北麓,经大幕、高桥、双溪桥一带,往大冶、鄂州方向汇入梁子湖,再经长港从樊口汇入长江。这么一算,陈金竹筒里这一线泉,连着村、连着河、连着江湖海。

  车到胡家山,这里比前几年干净了许多。进庄的溪流,水浅浅的,底面的小石子分得出黑白,几尾小鱼贴着水边游弋,自在地游在清水里。前面田埂上,十七八个人正弯腰拔荒草、捡塑料垃圾、把枯枝归拢成堆。我走过去问:“干活多少钱一天?”一个妇女直起身,手背在围裙上蹭蹭,爽朗地笑:“没有钱,义务劳动。”我笑一下:“没有钱也干?”她朝溪水和青山一指,眼神清亮:“自己村里事,自己干好。环境干净了,山更美、水更清,你们城里人来了,果子、土菜、民宿都有销路,最后还是自己受益。”这话朴素,却把“共同缔造”的道理说到家了。早先胡家山也有河道漂浮杂物、路边乱丢垃圾的现象,后来村里开了屋场会、制定了村民公约,谁家乱堆乱放就及时提醒,谁家庭院整洁就公开表扬,不靠口号,靠日常巡护。时间一长,等车的有站台,洗菜的有石台,孩子放学沿溪走不踩泥,老人坐树下不闻烟尘。所谓变样,不是简单刷墙翻新,是人心从“各扫门前雪”转到了“全村同心共治”的温暖。

  胡家山是平缓谷地,东源溪从这里铺开,水清见底,不喧不闹,只是一味地往前流淌:菜叶随它去,云影随它去,人站在桥上发呆,流水依旧奔涌不息。水往低处流,润了田地、洗了器物、蓄了水池,从不奢求谁的感谢。财富也是如此,流动起来是活钱,堵塞起来是死水,肆意泛滥便是灾祸;治村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宜导不宜躁。

  沿溪的屋子大多是新房子,老地基也重新翻盖了瓦,却保留了旧梁,那是岁月的脊骨。几位老人坐在阶沿上,晒着背、喝着茶、剥着毛豆。

  我站在桥上往两头看。水不言不语,人却从水中悟透道理:有本则不竭,知时则不滞,涵容则不争。回去时,后视镜里是层层叠叠的淡绿竹海,池边竹筒依旧滴水,胡家山溪水依旧奔流。村民的质朴话语、乡里的醇厚人情、山间的温暖笑意,全混在潺潺水声里,绵延不绝。大幕山静默无言,却收纳了世间万物,再温柔馈赠给人间,就像陈金这眼泉,细水长流,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