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香城都市报

退守山口的牛

日期:09-16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12版:花海泉潮       上一篇    下一篇

  那头荒草田中的水牛,对于一步步走近的我,看也不看一眼,它大概知道那不过是个过客而已。

  记忆中,故乡的牛都不是这样的。失望,还有淡淡的忧伤。

  这是故乡唯一的一头水牛。春节、元宵、清明,每次回家经过,它差不多都是那样的姿势,卧在荒草田中的小泥凼里。它身后是一垅水田,有好几十亩,因为多种原因,早就没人愿意种了。主人借着旁边山坡搭个简易的棚子,它四季就住在那里,守住那个山口。

  我拿出手机对它拍个不停,我把这当作一场告别。

  二十多年前,故乡有二三十头牛。那时,水田里、山地上、池塘中、树荫下、牛棚里,都能看到牛的影子,一头劳作归来的牛随时可能与你擦身而过。

  牛是庄稼人的好帮手。犁田耕地,碾麦碾谷,都离不开它。在乡下,有牛,在当时乡下是过日子很重要的依靠。包产到户的头几年,都是几户人家共一头牛。一到农忙,半夜起来使牛的事经常发生。牛也不偷懒耍滑,主人一上前,就立身迈腿,跟着主人往外走。“不待扬鞭自奋蹄”,白日黑夜不停劳作,默默付出,那个时候,一头牛顶得上几个健壮的劳力,庄稼人是清楚的。

  牛聪明,也通人性。比如小孩骑牛,遇到爬不上牛背的,有的牛会跪下前腿,等孩子坐上了再慢慢起身;有的则低下头,把头上的角侧过来,让孩子踩着,再抬头推送,孩子就轻松爬上去了。如果是在拉碾或者水田打草辊时,有小孩犯困从农具上跌下来,牛都能立刻站住,绝不会伤到孩子。更绝的是,对于不规则的田地,有经验的牛知道该怎样拉着农具走才能让每一寸土地都能够翻起,什么地方该往外拉,什么地方该往里使力,似乎带着与生俱来的耕种本能。

  所以,农村人都爱牛,这也是农村的传统。一个不懂得爱惜牛的人家,难免会遭到大家的非议,甚至没人愿意与他合伙用牛。爷爷爱牛,也有一套养牛法宝,农忙时,他会提前割来鲜嫩的野草,再喷撒淡盐水,抱给牛吃。生产队瘦弱的牛只要他养过一段时间,大多滚瓜溜圆、四肢粗壮、毛色发亮、眼睛明亮、叫声响亮,走起路来,大地被踩得咚咚响。有回,我们那里搞了一次耕牛评选,早上,他牵着那头水牯去了,回来时,爷爷戴着奖励的金黄的新草帽,还有一块肥皂和一条毛巾,牛头缠着一朵绸布大红花。记忆中,爷爷总是和他的水牛一起拉开村庄春耕的序幕。在刺骨的泥田里,一乘木犁插入乌黑的泥田,牛在前头拉,爷爷在后头推,在料峭的春风里,就像一对相濡以沫的兄弟。一旦爷爷开了犁,过不了多久,故乡就犁耙水响,人欢牛叫,处处热闹起来了。

  而放牛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孩子们的身上。伙伴们骑在牛背上,向着田野河滩列队进发,身体一摇一晃的,那阵势如同一场骑兵的出游。喂饱了青草,还要喂饱水,再牵进干净的牛棚,系好牛绳,插上木栓,才算完成了一天的放牛活,孩子们就可以安心去做作业了。在老家,牛棚也是与房屋杂居在一起的,牛与人,就像好邻居。

  而今,不少农村都很难看到牛了,习惯用 “牧童骑黄牛” 的雕塑来装点风景,成片的水田流转给承包户,交给隆隆响的机械耕作了,剩下那些零碎的田地由留守老人打理,很多已是力不从心了。这退守山口的牛,还能坚守多久。

  唯有祝福,祝愿我的乡村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