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做父亲的大抵都不太管孩子,不论是一个还是一群。在我幼时的记忆里,父亲为了完成组织或领导交办的任务,经常通宵达旦。非如此,他也不可能从一个非科班出身的音乐爱好者进入专业剧团,逐步成长为咸宁本土著名的演奏家、作曲家、指挥家,进而被评为 “感动咸宁” 十大人物之一。或许受 “贵养女、贱养儿” 传统观念影响,父亲表面上对我并没有流露出多少舐犊情深,尽管我是独子。倒是回老家过年的雪夜里,父亲将妹妹扛上肩膀,脚踏积雪薄冰发出的 “咔咔” 声,会长久萦绕在我的耳旁。那时的父辈,不会精心规划我们的前路,也极少一招一式刻意培养我们的爱好与技能。父亲中西乐器几乎无所不能,但我和妹妹却一样都不会。没有悉心周全的陪伴,鲜有耳提面命的辅导,一些本事、一些技能,大多拜岁月所赐,皆是自己摸索、自学而成。
我最先学会的,是骑车。家里没有自行车,父亲也没有时间教我,于是我盯上了丢弃在食堂煤堆旁的一辆锈迹斑斑、链条松弛、座椅破烂、只剩车毂的破自行车。这堆弃之不用的废铁,成了我的玩伴。白日里马路上车来人往,不敢肆意尝试,便趁着暮色四合、夜静人稀时分,推着这辆破旧单车走上街道。那时的温泉,从花坛到一九五医院就是一道下滑的长坡。夜半时分,推着那辆破车来到花坛,我倚墙跨上自行车,猛力蹬出,一路滑行到一九五医院,然后推车回到花坛,又从花坛滑行下去,反复练习。觉得无人发觉时,就把它还回食堂的煤堆,第二天入夜后又再来练习。免不了摔跤磕碰,我便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学会骑行,跨上单车,当风掠过耳畔,车轮碾过路面,自由飞驰的快感与成长的欢欣就这样和谐地融合在了一起。
而游泳,我却是扑腾在乡村水塘里学会的。那时一放暑假,父亲就买上一张咸宁到孝感的火车票,把我送到下放农村的祖父母那儿。没有照看点、托管班,没有图书馆、游泳池,也没有培训班、兴趣班,乡村的一方水塘,便是儿时伙伴整个盛夏的乐园。蝉鸣声中、烈日之下,奔向村头泛着银光的水塘,光腚冲下水去,直到塘底的淤泥埋没脚踝、水面齐及腰身,才憋上一口气,“噗” 一下前倾入水,两手乱划,双脚瞎蹬,直到一口气用完。在农村水塘里练就了不怕水的胆子,初中以后便与同学们一起,敢从温泉河中间木栅栏处的急水顺流而下,埋头游到一号桥的桥洞下,然后上岸走回原点,再次顺流而下,来来回回。水波之中,我曾满心慌乱,深浅之间,也曾心生恐惧。一次次沉入水中,一次次奋力抬头。就这样,从不敢下水到遇水不惧,从只能顺流潜游到能够抬头游进。游泳这项本事,真正是在夏日清风、一汪碧水中,凭着年少的勇敢学会的。记得放学回家,父亲会用手在我小腿上一划,若留下一道白印,便知道我游泳了,少不了一顿揍。
儿时读书,少有父母陪伴辅导,没有人督促功课,没有人讲解难题,更没有人规划读书的路径,我最常做的便是静坐读书。为了不被父母发觉,我甚至全身蒙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照明,蜷在被窝里看书。捧着一本本旧书、课外书,逐字逐句阅读,做好笔记,日积月累,拓宽眼界,沉淀学识。无人催促,全凭自觉;无人引路,全凭自悟。一点点积累,一点点精进,在独处的阅读时光里,学会读懂文字、认知世界、沉淀心性。那些日夜不辍的苦读,那些独自钻研的时光,默默铺垫了成长的根基,让我慢慢长成自己的模样。
祖父没有文化,扁担倒在地上认不得是个 “一” 字。他却教给我粗糙但实用的生活常识。他常说,男孩子要学会喝酒,不然长大成人后,酒量不大一喝就醉,不是自己醉酒误事,就是被不怀好意的人借酒做坏事。他会用筷子蘸上一点酒塞进我嘴里,让我抿上一口,用来锻炼我对酒的适应能力。说来也怪,父亲一生滴酒不沾,喝上一口啤酒都会脸红耳赤,而我酒量却不错,饭局上可以多喝几杯。至于游泳,祖父也说一定要学,不然船沉了,会游的活下来,不会游泳定会淹死。和父亲写给我的 “将来不要当废品” 的警句一样,这些质朴的言语和实用的教诲,成了我受用不尽的财富。
回望年少岁月,我们的成长少了精致的栽培,多了粗放的坚韧。父辈的疏于管教,是时代的选择,也是别样的成全。正因如此,我们才学会了独立摸索、自愈成长,学会了在平凡的生活里自我精进、自我成全。“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骑行、游泳也好,读书、写作、烹饪等等也罢,这些靠自己摸索习得的本领,朴素而踏实、坚韧而受用,让我们无论风高浪急还是崎岖坎坷,都能够独自前行、从容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