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惊云
性别：女
年龄：32岁
学历：初中
职业：职员
采写：记者黄兰芬
时间：8月16日
从小缺爱的惊云，长大后错把付出当成爱，每次恋爱后，都辞职在家伺候对方，接着一次次被分手。直到和峰一结婚、离婚，她才想明白，低到尘埃里的爱，开不出花来。
A 每次恋爱，我都辞职在家伺候他
我十六岁读高一那年，有一天，家里又发生激烈的争吵，父亲摔了暖水瓶，母亲披头散发地哭，我坐在门槛上，耳朵里嗡嗡响。第二天我没去学校，揣着平常攒下的几百元钱，坐上了进城的班车。
在城里，我端过盘子、洗过碗、发过传单。第一个月发了不到一千元工资后，我买了一条红裙子。穿上它站在夜市玻璃橱窗前，我觉得自己终于有活路了。那时候小，不知道活路不是一条裙子能换来的，只知道城里灯亮，不像家里那么冷清。
后来我陆续谈了四个对象。每一任男朋友，只要对方说一句“你对我真好”，我就一头扎进去，辞了工作，搬去他租的房子，买菜、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把对方伺候得舒舒服服。我那时候觉得，只要我把事做全了，他们就离不开我。记忆比较深刻的是第二任男朋友和第三任男朋友。
第二任男朋友，在修车行做事。我每天早起给他买豆浆、油条，他下班回来就能吃上我做好的饭菜。有回他感冒，我雨夜出去买药，回来时鞋都湿透了。结果他病好了没半个月，就提分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太黏人了，我一点自己的空间都没有。”我说我为了他连班都不上了，他说：“我又没让你不上班，你不上班，我还得养你，压力很大。”
第三任男朋友在工厂流水线干活，我跟过去，跟另一个女工合租，我负责做饭洗衣服。他下班回来看我在擦地，眉头皱起来：“你就不能找点别的事干？”我当时想，我干活还错了吗？后来他也走了，理由一样：跟我在一起太累。
我那时委屈得要命，觉得他们都狼心狗肺。我怕被分手，就放低自己，以为这样对方会心疼。其实男人不会因为你把自己累死，就多爱你一点。他只会觉得你离不开他，然后更不拿你当回事。
B 婚后查岗，把他越推越远
那几段感情都失败后，我消沉了一段时间，直到认识峰一。
认识峰一那一年，我二十六岁。朋友组局吃烧烤，他坐在我旁边，没稳定工作，但嘴会说，不停地给我讲笑话，逗得我直乐。散场时他加了我微信，第二天就约我看电影。
没出半个月，我们住到了一起。他租的房子在城郊，厨房小得转不开身，我每天蹲在地上用电磁炉炒菜。很快我辞了职，跟他说：“我就在家照顾你。”他嘴上说“你不用这么辛苦”，心里大概觉得这样挺好。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终于遇上了对的人。
两个月后我怀孕了，我们奉子成婚。婚礼很简单，婆家摆了三桌酒。那天我穿着红衣服，心里却空空的，一点踏实感都没有。
婚后孩子出生，开销大了，峰一出去找活干。他有时说去劳务市场，有时说朋友介绍个活，总没个准信。我一边带孩子，一边心里七上八下，每天给他打好几个视频电话。他接得慢了，我就追问：“你在哪？跟谁？什么时候回来？”他起初还应付几句，后来干脆把手机往旁边一摔，冲着镜头吼：“你能不能别老查岗？我像个犯人一样！”
有一次他半夜才回，我闻到他身上有酒味，问他去哪了。他不说话，倒头就睡。我翻他手机，他一把抢过去，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说：“过不下去就离婚。”我哭了一夜，第二天还是爬起来给他热了牛奶。
那段时间我像疯了一样，他一出门我就开始算时间，半个小时不接电话我就脑补他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晚上他睡着，我偷偷看他手机。有回他朋友在电话里笑他：“你老婆又查岗啊？”他不说话，挂了电话就冲我发火。我把孩子哄睡，躲在阳台上哭，又不敢哭出声。
有一回我跟他面对面坐着，他低头吃饭，我盯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他吃完把碗一推，说：“你天天这样盯着我，我连家都不想回。”我眼泪掉进碗里，他看见了，也没说话，起身去了阳台抽烟。
后来我才明白，我那种查岗不是关心，是控制。我怕他像以前那些男朋友一样离开我，所以想把他攥在手里。我越想把他攥在手里，他越想挣脱。孩子两岁半的时候，我们离婚了。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他头也没回就走了，我抱着女儿站在风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C 孩子上小学了，我不知怎么亲近她
离婚后，女儿留在了婆家。我搬出来，在超市找了份收银的活，一天最少站八个小时。晚上回到出租屋，累得不想动，可一闭眼，全是女儿的小脸。
现在女儿上小学了，我一个月去看她一次。每次去，我都提前在超市给她买点零食，再坐四十分钟公交。到了婆家，她低着头写作业，我站在旁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作业写完了没？”她“嗯”一声，又没话了。我想伸手摸摸她头发，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怕她躲。
有一回从婆家出来，我在公交站等车，忽然蹲下去哭了。我发现自己不会爱女儿。我想对她好，可不知道怎么做。我不会问她在学校开不开心，不会陪她玩，不会像别的妈妈那样逗她笑。我只会在她书包里塞钱，塞吃的，好像这样就算尽了义务。
有一次我给她买了条新裙子，粉色的，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放进柜子里，没有试穿。我站在她房门口，想问她喜不喜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忽然发现，我跟她之间隔了一层东西。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我只是一个偶尔出现的人。
更让我难受的是，我发现自己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能不能再有人来爱我。我怕孤单，怕一个人待着。我感觉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人。女儿在婆家，我很少操心她。
前些日子，超市一个同事劝我去上夜校，说学个手艺，以后能多挣点钱。我报了名，每天晚上去上课。坐在教室里，身边都是些年轻人，我有点慌，但心里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回来。
现在我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走进一段感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女儿。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前我总想靠对别人好来换爱，结果把自己掏空了，什么也没换来。
我开始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饭，不再随便吃泡面。我想好好的生活，好好的爱自己。 （文中人物为化名）
记者手记
爱人先爱己
惊云的故事，表面看是遇人不淑，往深里看，是她一直没学会爱自己。
她在父母的争吵声里长大，从小就没得到过稳定的爱。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往往会把“被人爱”看得比什么都重，好像没人爱就活不下去。她每谈一个男朋友，第一件事就是辞掉工作，搬过去伺候对方。她以为把饭做好、把衣服洗了、把屋子收拾干净，对方就离不开她。结果呢？对方一个接一个走了，理由都差不多：你太黏人，跟你在一起太累。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的付出不是白给的，她心里有本账：我伺候你，你就得爱我，就得留下来。这种带着条件的爱，对方能感觉到。时间一长，男人不觉得那是爱，只觉得是捆在身上的绳子，越勒越紧，只想挣开。
后来跟峰一结婚，她频繁查岗。这不是关心，是控制。控制背后是害怕自己被丢掉。最后离婚的时候，她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说到底，惊云不是不勤快，是不把自己当回事。她从来没想过：我喜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我除了伺候别人，还能干什么？她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别人身上，把自己掏空了，结果什么都没换来。
心理学里有个说法叫“自我分化”，说白了就是一个人能不能在爱别人的同时，还守得住自己。守得住自己的人，不会为了留住谁就把自己搭进去。他们知道，爱是两个人平等地站在一起，不是一个人跪着伺候另一个人。
惊云最后去上夜校，开始给自己做饭。这些看着是小事，其实就是改变的第一步。她把自己当回事，好好吃饭，好好学点本事，开始走向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