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进菜市场,摊位上的桃子挨挨挤挤,像一群攒在一处、羞红了脸的少女。风掠过,甜丝丝的气息扑面而来,漫过鼻尖沁人心脾,不由得让人心里一软。
我站在摊前,指尖刚触到那层细细绒绒的果皮,时光忽然就打了个软褶——二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簌簌地落了我一身。
那时候我刚出嫁不久,在离老家二十里地的郑家坪小学教书,日子清简得像初秋的山溪,清浅又安静。一天,住学校附近的同事拎来一篮自家庭院种的桃子,个个饱满,咬开一口,蜜甜的汁水能漫到心坎里去。我没舍得独享,挑了品相最好的,用干净毛巾细细裹好,想着周末回娘家,让爹娘也尝尝这份甜,剩下差些的就留在宿舍自己吃。
我不会骑车,那个周六的清晨,早早赶到路边,等了半天才拦下一辆路过的旧中巴。车子晃晃悠悠,一路颠簸,我把那包桃子紧紧抱在怀里,生怕碰坏了皮。车窗外的青田山包一卷一卷往后退,夏日的太阳把车厢烘得发烫,我靠着椅背,心里却浸着欢喜——不停揣想着母亲接桃子时会弯起的眼角,想着父亲嘴上不说,藏在皱纹里的开心。
中巴摇摇晃晃走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停在村口。我抱着桃子,沿着熟得不能再熟的水库堤坝,一步一步往家走,脚步都沾着甜。远远望到老屋的木门,却紧紧关着。我扬声喊了好几声,院里都没应声。隔壁婶娘从自家门缝探出头,笑着冲我喊:“你爸你妈天不亮就往你那儿去啦!给你送桃!你们这父女俩啊,走岔路咯!”
原来父亲早两年就悄悄在菜园角栽了两棵桃树,这年初次挂果,结得不多,个头长得也算周正饱满。那个周末,父亲也起了个大早,踩着菜园里的露水摘桃,把最大最红的都拣出来,装了满满一篮,用旧报纸一层一层裹得仔细,非要亲手送到我手里——哪怕我已经成了家,在他眼里,我永远还是那个站在桃树下踮脚盼桃的小毛孩。
风依旧吹着田埂上的草,我把那包桃子寄放在婶娘家,托她转交给父母,转身又往村口赶车。太阳已经爬到头顶,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被我踩在脚下。我站在路边,眼睛一遍一遍往路的尽头望,多希望能迎面撞见我的父母,连远远要喊的那一声“爸——妈——”都在心里备好了。可长长的乡间公路上,只有道边的狗尾草在风里轻轻晃,连个熟悉的身影都没有。
回到学校,门卫大爷递过来一个篮子,里头就是父亲摘的桃,个头不大,样子也不周正,有的还带着两片鲜绿的桃叶。篮子把手上别着一页撕下来的作业纸,写着:“女儿,桃子熟了,给你和悠儿吃。”大爷说,老两口在门卫室坐了一个多钟头,记挂着家里的农活,就先回去了。
那天傍晚,我把两篮桃子并排摆在桌上:一边是同事送的,光洁饱满;一边是父亲种的,朴实得有些笨拙。我拿起一个父亲种的桃子,轻轻咬了一口——果肉紧实,甜得不张扬,却满是被太阳晒透了的清香气,像极了父亲这个人,沉稳,又深邃。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桃子咬开的缺口上,混着甜味,咸得发涩。
许多年后,母亲跟我说起那天的情形:父亲回到家,看见婶娘转交的那包桃子,愣了好半天,蹲在院角一口接一口抽烟,一句话都没说,只有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他种那两棵桃树,就是记着你小时候爱吃桃的馋样儿。”母亲说。
原来这世间多少爱,都错落在相向而行的路上。你往东,我向西,捧着心尖上最沉的馈赠,偏就没撞上同一个路口。
今年桃子再熟,市集上满满都是桃子的甜香,你亲手种进岁月里的那股甜,我又尝到了。原来爱从来没有真的错过,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悄悄长在了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