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岁的胡盛忠,安家在195医院附近的一条小街上。一楼那间临街的起居室,是他观察生活的最佳窗口。这间不过七八平米的房间,被他用木板砌的吧台巧妙地一分为二:吧台里面是生活的角落,安放着床和衣柜,两面墙的书架堆满了书;吧台外面则是他的创作天地,一张小茶桌,几把椅子,文友诗朋来了,就在这里谈天说地。
“我这辈子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胡盛忠老人拿着自己新出版的故事集,脸上尽是平淡与从容,“但我赶上了好时代,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对这一生,我很满意。”
■从潜山到温泉:与时代同行的少年
1945年,我出生在马桥乡潜山村下屋胡的一个贫农家庭。我的父亲当时在武汉码头做苦力。1949年5月,咸宁解放;同年6月,咸宁县人民政府成立。1950年,土改的消息传来,爷爷为远在武汉的父亲寄去家书:“咸宁解放了,马上要分田地了,你快回来。”父亲这才回到了故土胡家湾。
同年9月,松江省军区第二临时兵站医院随解放军南下,进驻咸宁温泉,并在香吾山扎根。1958年2月,这所医院正式定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95医院”。它依托咸宁得天独厚的温泉资源,成为中南地区重要的后方救治中心,主要收治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场上的伤病员。
当时的温泉,还是一个人烟稀少的荒芜小镇。随着195医院医护与伤员的大量涌入,让“吃菜”成了大问题。我听父亲说,医院当时只有三辆车——一辆从朝鲜战场缴获的美式大卡、一辆吉普、一辆马车。后勤人员每天赶着马车去咸安城关镇买菜,十分不便。
为解决这一难题,咸宁县政府在温泉成立了一个蔬菜队,主要由潜山村的社员组成。父母和社员一起来到195医院附近改水田种菜,范围从如今金桂桥、工行起,一直延伸到新银桂桥下游的郭家湾,包括现在的白茶菜场、财贸新都会、财贸学校校园、郭家湾,曾经都是一片片菜地。
父母进了蔬菜队,年幼的我也随家人来到了温泉生活。种菜浇水远比种水稻频繁,为了保证灌溉,父亲在老二号桥头建了小房子,当时的温泉大队在河下筑堰,架起了筒车提水浇菜。进入六十年代,蔬菜队用上了抽水机,浇地方便了许多。
我的求学之路也交织着温泉的早期变迁。当时温泉的白茶村老祠堂、郭家湾、胡家坦各有一个初级小学,只能读到四年级。五年级开始,我就得去潜山温泉小学(完小)读书。淦河流经城区的这一段那时没有桥,一号桥处有个石硼,人们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过河;桂花路西有只渡船,想过河就喊对岸的人撑过来。
从195医院到潜山村,一趟路要走半小时。童年的我并不觉得苦,和小伙伴一路追追打打就到了学校。1959年小学毕业后,我考上了咸安大畈的水产中学,学了两个月养殖,学校便由公办转为民办,不久后撤销,我也因此失学。
■笔耕不辍:从通讯员到党史编撰者
回家务农后,我的人生轨迹因阅读和写作而改变。1964年5月,我加入共青团,次年10月被抽调参加咸宁县高桥公社光华大队的“四清”工作队。1965年春回到温泉大队后,我成为“四清”运动的积极分子,并养成了读报的习惯,常将报上的理论与工作实际结合思考。
一次,我写了一篇批判“三家村”的文章投给《湖北日报》,之后便忘了此事。不久,同在“四清”工作队的《咸宁报》编辑余炳清赶到我家,兴奋地告诉我:“小胡,你看,你写的文章在《湖北日报》农村版发表了!”这是我在报刊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极大地点燃了我的写作热情。
自此,我的创作激情一发不可收拾。1967年,我担任温泉大队团支部书记,同年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工作之余,我积极创作,先后在《咸宁报》《咸宁文艺》等报刊上发表了通讯、小小说、诗歌、快板、民间故事、论文等三四十篇作品。
之后,我工作几经变动:1973年调任温泉镇广播站,1974年到温泉针织厂,1975年回白茶村企业,1979年负责大队渔业队。1980年8月,我调任温泉工委办公室,历任会计、统计,工业公司副经理,经委办主任等职。1986年7月,我出任温泉针织内衣厂党支部书记,次年任温泉办事处经委副主任。
长期的党务工作,让我深感党员教育的重要性。我自七十年代开始集报,有一次,当我读到“党史之最”资料后,便萌生了编集党史珍闻的想法。
此后的十余年间,我牺牲了几乎所有的休息时间,在书山报海中寻觅、摘录、整理。1988年,我正式动笔,历经三载,于1991年完成初稿。后又经多次修订,参考了大量权威报刊和党史著作,最终在1999年出版了采取问答形式的《中共党史知识问答》。全书分十四大类,共738题,时间跨度从1918年中国共产党组建前期直至1997年党的十五大。
时任咸宁市社科联主席的卢克清亲自为书作序,肯定了我对党的耿耿情怀。这本书印了2000多本,费用全靠我个人筹措,赠送给相关单位后,获得了读者的广泛称赞。
■文化守望:退休后的耕耘与传承
家庭的熏陶是我文化情怀的另一个源泉。小时候,祖母常给我讲温泉的传说和冯京在潜山读书的故事。冬夜围炉,村里老人“讲古”的场景更是深深吸引了他。尤其是曾在汉口码头当搬运工的叔爹胡茂庭,他口中的奇闻轶事,成了我最早的文学启蒙。除了编书,我开始有意识地搜集、记录流传在咸宁的民间故事和传说。
1984年,我加入咸宁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前身为钱六姐学会),并陆续担任理事、温泉分会会长等职。1994年至1995年,我任温泉水电站党支部书记兼站长。2004年水电站破产出售,我也因此下岗退休。
然而,退休对我而言并非终点,而是另一段文化耕耘的开始。我潜心研究咸宁的民间文化和红色文化,先后出版了《温泉风土故事集》《淦水涛声——咸安区革命歌谣历史回顾》《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胡盛忠诗文集》等著作。
2007年,我被咸宁经济开发区聘为修志专班资料编写员。也是在这段时间,我开始在老年大学学习诗词,平日在家看书、写字、创作,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一次,远房亲戚的一句提醒——“我们几个村就有接东平王的习惯,你有时间来关注一下”——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
经过深入的田野调查,我挖掘并整理了“淦河流域十六庄门接东平王感恩民俗”文化资料。这项形成于清康熙初年、由当地船民为抵御侵害而发起的民间游神祈福活动,以感恩、忠义崇拜为核心,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历史,并于2024年被评定为咸安区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2020年疫情期间,我白天参加抗疫执勤,晚上回家伏案写诗,作品陆续发表在《桂乡诗联》《湖北诗词》等刊物上,也算在地方上留了一个名吧。
回顾这一生,我还是满足的。因为我生在了一个好时代,生活安稳,能够坐下来从从容容地写诗。都说文化润心,文化让我有一个好心态,让我的精神生活非常富足。写作于我,是乐趣,是寄托,更是责任,将地方文化宣传出去并获得认可,我感到无比开心。
现在,我正着手整理自己创作的书籍和手稿,准备捐赠给咸安区档案馆,让这些文化的印记得以永久保存,继续滋养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