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阳光好得出奇，像是老天爷特地为新年准备的礼物。爸爸妈妈说今天带我们去江南贡院，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因为那里是古代读书人考试的地方——古代人怎么考试的？考场长什么样？我满脑子都是问号，早就想去了，今天总算可以一饱眼福啦！
还没走到贡院门口，先被热闹吞没了。眼睛先被红灯笼填满了——从街这头挂到那头，密密匝匝的，像一条点燃了的红色河流，热腾腾地往前淌；有卖糖葫芦的老伯举着草把子从我身边经过，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一颗颗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像红玛瑙；鼻子也没闲着——糖画摊飘来的焦糖甜香，金黄的糖浆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耳朵更忙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锣鼓声，咚咚锵、咚咚锵，大概是有民俗表演。我踮起脚尖想看个究竟，妈妈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肘：“别光看热闹，先去看贡院！”
江南贡院的门槛跨过去，号舍便静静地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展开来。这些古代考生考试的小格子间，那窄小的空间像一只合拢的手掌，只容得下张桌面斑驳的木桌和一张木板。窄得转身都困难。木板桌磨得发亮，桌面上沟沟壑壑，不知是多少考生用笔尖刻下的焦虑与期盼。讲解员阿姨说，考生要在这里待九天六夜，吃住都在里面。我惊呆了！期末考试才一天，我已经觉得日子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而九天六夜……我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阳光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我仿佛看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腰板笔直，悬腕握笔，纸上墨迹未干，正借着这点光奋笔疾书，额角的汗珠在光束里晶莹闪亮。我仿佛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秦淮河的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远、哪个更近。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写累了的时候，咬着笔帽发呆？他望的那片天，和今天我看见的，是不是同一片？突然，爸爸在身后喊：“快来，这边有看点！”我一晃神，桌面上只剩那几块菱形光斑，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替那青衫书生记得。
拐过弯，一面青砖高墙像一扇巨大的屏风那样竖在面前，墙上金灿灿的“金榜题名”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墙前人潮涌动，拍照声、说笑声混成一片。在这片热闹声里，一位古稀之年的老爷爷格外安静，他颤巍巍地伸手去摸“金榜题名”四个字，那神情不像在摸一面墙，倒像在抚摸一件传家宝，他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妈妈告诉我，古时候乡试、会试、殿试一过，都要张榜告天下，这排场叫“放榜”；进士们的名单贴出来，便叫作“金榜”——那是天下读书人梦里的万丈光芒。
回家路上，我又回头望了一眼。红灯笼还一串串地亮着，游人的笑声还热腾腾地漾在街上，但我知道，那个下午的阳光、号舍里的想象、秦淮河的水声，还有一家人在一起的笑容，都像状元豆的回甘一样，被我装在了记忆里。我想，在南京的某个角落，江南贡院的号舍里，也曾经有一个少年，像我一样，在阳光下认真地写着他的人生。六年级的这个春节，我在江南贡院读懂了比年味更深的东西——那是跨越千年的、关于努力和梦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