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九宫山里的鸟就叫上了。啁啁啾啾，此起彼伏，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声接一声地响，慢慢把整座山喊醒。
在九宫山下的县城里长大，儿时最喜欢上九宫山。大人们说，山上有庙，有泉水，有神仙住的地方。可我那时最惦记的不是神仙，是山上那些鸟儿。跟着长辈上山，林子里扑棱棱飞出来的鸟我大多叫不上名——翅膀带一抹红的是红嘴相思鸟，拖长尾巴掠过头顶的是白颈长尾雉，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九宫山记录到的鸟类有两百多种。
小时候上山，总听人抱怨看不见什么鸟，有也被偶尔闯入山林的“打鸟人”吓走了。这些年不一样了，九宫山被划成了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森林覆盖率达到96.6%，树长好了，鸟自然爱来。
说起来有意思，九宫山地处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上，春秋两季成千上万的候鸟在这儿“歇脚”。凤头蜂鹰、苍鹰，还有不少我叫不出的鸟儿，每年准时从北方往南方飞，路过九宫山总要停下来歇口气——这片山林对它们来说，就是一个长途旅行中的“驿站”。山上的护林员管护严格，130名护林员日日巡山，山林里布设150部红外相机，还有无人机在空中巡查值守。
山上的护林员大多是本地人，守着这片山林大半辈子了。西隅口管理站的刘炳生，在山里干了快四十年，徒步巡护的里程加起来超过三十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赤道七圈多。我看见他正蹲在路边往本子上记录，凑过去一瞧，本子上记着当日山中珍稀候鸟的出没情况与活跃时段。白颈长尾雉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如今频繁出现在九宫山的监测画面中，成为生态改善的鲜活见证。在石龙峡那边，有一棵枫香树，打我有记忆起它就伫立在那里，树龄已有上百年。树冠舒展，能遮蔽小半亩地，春夏时节缀着细碎繁花，秋日叶片转为金黄。护林员说，候鸟格外偏爱在这棵树上栖息，树木为鸟儿遮阴挡雨，鸟儿为树木除虫传粉，各得其所，安然共生。
前阵子在山上碰见几个外地游客，扛着长焦镜头专门来拍鸟。他们说从观鸟圈子里听说九宫山候鸟增多，专程前来蹲守拍摄。午饭在山腰一户农家就餐，农户大叔指着自家院子说，每年春季观鸟季，家里都会住进不少观鸟爱好者，一间客房一天收费一百二，常常供不应求。从前人们只知道“靠山吃山”，方式是砍树打猎，如今才明白，守好山林、护好飞鸟，才能守住安稳日子，迎来美好生活。
在山上待久了，会发现鸟儿与人颇有相似之处。天色未亮便起身觅食奔忙，晴天飞向开阔处晾晒羽翼，雨天便藏匿于密林深处。它们并非察觉不到人的踪迹，只是确定人们不会惊扰追赶，便放下戒备，照常觅食、鸣唱。山孕育林木，林木庇护飞鸟，山林是万物的依托，是自然生机的底气。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往山下走。回望九宫山，暮色浸染的山林渐渐沉静，鸟鸣声由繁转疏、渐行渐远，只剩清风穿拂树梢的簌簌声响。我忽然明白——飞鸟眷恋驻足，是因为山林宽厚、草木安稳、世人善待自然。飞鸟常在，林木常青，青山永驻，我们的乡土根脉便始终存续。
人守护山林，山林滋养飞鸟，飞鸟又引来四方游人。人与山、与鸟，就这样在九宫山的深处，静静相依、共生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