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热浪裹着风扑来,鼻尖却忽然钻进一丝玉米的清甜,把人拽回春寒料峭的时节。
冻土刚化开,锄头沉实落下,深深扎进带霜气的泥土里。起落间,土块翻出,在阳光下滚动。新翻的泥土味在微寒的空气里散开。一步步走着,丈量土地,走走停停。每一次弯下腰,两三粒金黄的种子被撒进温润的泥土深处。
夏日炽烈,玉米秆子疯长,转眼高过人影。宽大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绿旗在太阳下招展。叶根处,裹着青翠苞衣的玉米棒子悄悄探出头,怯生生的。顶上抽出的缨须,褐红或金黄,在热风里轻轻摇晃。放眼望去,山野翻涌着绿浪,连绵起伏,藏不住那股子奔涌的生机。每一片叶子的舒展,每一节秆子的拔高,都在默默积蓄力量。
缨子渐渐干枯,玉米棒子外层的青皮慢慢转为熟黄。收割季节,走进地里,一股蜜糖般浓郁的甜香直扑过来,沁人心脾。伸手,一拉,一掰,一扭,一拽,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应声离秆,落进掌心。掰完玉米棒子之后,镰刀登场。天刚蒙蒙亮,秋日薄雾未散。镰刀划破清凉的空气,粗壮的秸秆应声倒下。一块块的玉米林矮下去,露出深褐的土地。一筐筐、一担担金黄的玉米铺满晒场,秋阳慷慨地倾泻下来,一片耀眼的金黄。玉米粒静静吮吸着光热,日渐坚硬,表皮闪动着金子般内敛温润的光泽。
新收的玉米,挑几颗带青皮的入沸水翻滚。青绿渐褪泛黄,清甜的气味氤氲开来。煮熟剥开,热气裹着浓香扑鼻。粒粒金黄饱满,入口脆韧香糯。洗净沥干水,薄薄刷层油,炭火炙烤。脆壳嫩芯交融,炭火香裹着清甜。
鲜食之外,余下的玉米被日头晒硬,装进麻袋存到冬天。那时,石磨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推动磨杠,金黄的玉米粒缓缓滑入磨眼。沉重的石磨依靠水平转动,紧密研磨。粗粝的金黄颗粒在石轮的咬合间被碾碎,胚芽外皮粉碎,金黄流淌蜕变,终成细腻的淡黄色粉末,无声地簌簌落下。粉末蓬松,层层堆叠。石磨千万次的碾磨,将玉米本身的坚韧与岁月的厚重,悄悄融进朴素的食粮。阳光与大地共同孕育的金黄,经由古老的石具,完成从山野到餐桌的旅程。
山沟里,玉米粑裹布放进背篓,就是干粮。清晨蒸熟,跟着人们跋山涉水;歇晌时,拢堆枯枝生火。冷硬的粑块架在火边烘烤,焦壳慢慢鼓起,积攒的食物甜香混着柴火气腾起。掰开滚烫的粑块,慢慢嚼着,再捧把清凉的山泉水送下,浑身疲惫顿时消散,泥土的厚实与阳光的暖意弥漫开来。小学走读,早出晚归,中饭带去玉米、红薯。中学寄宿,前一晚调好玉米粉,放入蒸笼。蒸好后掀开碗盖,淡黄的糊糊凝结温软,玉米香裹着热气扑面。就着咸菜稀溜喝下,暖意驱散微寒,支撑起书声琅琅的晨光。
岁月湮没了灶火、磨盘、锄头与玉米香,唯余一缕甜香,穿过时光,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