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粽子、蒸馍、咸蛋,是我们家乡祖祖辈辈相传下来的端午食俗标配。从小如此,时至今日依旧如故。任凭时代飞速发展,这份镌刻在我们骨子里的节日食谱,每到端午这一天便会端上餐桌,萦绕舌尖,温润岁月。
家乡人口中的 “蒸馍”,俗话唤作 “巴”,又叫 “发巴”。如今想吃发巴再简单不过,超市的冷藏成品、店铺的新鲜现货随处可得,触手即食。可在童年,发巴是我端午独有的神往美味,一年最期盼的就是这一回。想要吃上一口,还得亲身参与劳作,而采摘巴叶,便是我童年雷打不动的专属差事。
端午前一日,父亲着手准备发巴食材。他从一口老旧的大肚陶坛里舀出颗粒饱满的金黄麦粒,搬出闲置了一整年的石磨,用铁钎细细打磨上下磨盘的磨齿,让钝化的齿纹重新变得锋利。随后在磨把圆孔嵌上木柄,架起石磨,下方稳稳摆好一只竹编箩盘,静待磨麦了。
一切准备就绪,父亲拎来只小木凳坐下,左手抓起麦粒徐徐往磨眼添加,右手握住木柄匀速转动磨盘。细碎的面粉与浅黄的麦麸混合着簌簌落下,铺满箩盘,简朴的堂屋里,顿时飘满阳光浸润过的清甜麦香。
麦粒磨成粗面后,母亲手持细箩筛,蹲在箩盘旁边反复筛敲,分离出麦麸与精面。与此同时,父亲从橱柜一角的花瓷碗里,取出上年做发巴留存的老面头,用温水浸泡开,再掺入现磨的面粉揉和成面团,盛入铝盆、盖上棉布,静置在温热的灶台边等待发酵。
端午一大早,天色微明,父亲便披衣起床,反复揉醒经过一夜充分发酵的面团,让面质愈发细腻筋道。母亲随即唤醒酣睡的我,叮嘱我赶紧去后背山采摘巴叶,马上要入锅蒸发巴了。我揉着惺忪睡眼,换上布鞋匆匆奔向后背山,一片片摘下缀着露珠的鲜嫩巴叶。
回家之后,母亲将巴叶用温水仔细洗干净,一片一片铺入蒸笼,再把父亲揉好、大小均匀的面团胚子,逐一规整地摆放在巴叶之上。
约莫半个时辰,蒸笼上汽后,发巴便彻底蒸熟。父亲掀开锅盖的刹那,醇厚的麦香裹挟着巴叶的天然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看着一个个拳头大小、蓬松暄软的发巴,父亲手指一按,发巴表面露出一个小圆坑,迅即又恢复如初。父亲说,熟了,可以吃了。我瞬间食欲大增,迫不及待伸手去抓,却被滚烫的发巴烫得连忙松手,连巴叶都没撕开。母亲见状,笑着递来一双竹筷子,我稳稳插住发巴一口咬下去,烫得我手掌不停地拍打嘴唇,但那满口的清甜,余味悠长,至今记忆犹新。
这份舌尖上的美味,能让我回味一整年,直到下一年端午来临。那拳头大小的发巴,藏着小麦本真的甘甜、巴叶纯粹的清香,藏着父亲的温慈、母亲的厚爱,更藏着一方乡土绵延不息的民俗底蕴与文化根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