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登上了老鸦尖,站在海拔一千六百多米的峰顶,眼前群山如海,天风浩荡。我望向西南方向,想着山那边的汨罗江。
老鸦尖是九宫山主峰。幕阜山脉横亘在湘鄂赣三省交界处,这道绵延数百里的山脊,曾是楚国的南方屏障,被当地人称为 “楚国的脊梁”。我从小在九宫山下、富水湖边长大,却一直没来这里。二十多岁,终于站上了这道山脊的最高处。群峰在脚下铺展,白云从山谷升起,那些读过的楚辞忽然变得很近 —— 不是因为文字,而是脚下的土地,或许曾是屈原行吟途经的土地。
山路很难走,从山脚往上,先是松树林,然后是灌木丛,快到山顶时只剩矮竹和乱石。我爬了很长时间,中间歇了好几回,风很大,视野越来越开阔。到顶那一刻,满身疲惫被眼前景象驱散了:湖北、湖南、江西三省的群山连成一片,云雾缭绕,宛若置身于仙境之中。山风吹起衣角,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站在了楚国的地理脊梁上。这山没变过,两千多年前也是这么高,这么陡。屈原当年是不是也登过这样的高处,独自眺望他的楚国?我不得而知,但那一刻,我觉得我懂了什么叫 “登高望远”。
五月初五,端午节。乡下叫端阳,挂在门上的艾草和菖蒲,带着露水的青涩香气。外婆提前几天就浸好了糯米,翠绿的箬叶裹成三角粽,在土灶上煮一整夜,满屋都是草木的清香。富水河上响起鼓声,龙舟划开碧绿的水面,岸上喊声震天。老人说,这是为了让鱼虾别碰屈大夫的身体。传说虽远,粽子却真实地烫着手,龙舟的桨板也真实地拍打着河水。小时候只觉得热闹,长大后才知道,这热闹背后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敬意。我们纪念的,是一个把国家装在心里的人。
屈原出生在湖北秭归,在湖南汨罗投江,两处都属于楚国。汨罗江由发源于江西修水县的罗水与发源于湖南平江县的汨水汇合而成,流经湖南平江、汨罗,最后汇入洞庭湖,全长不过两百多里。我站在这头,望向那头,山水相连的土地,本就是他当年行吟的疆域。他是一个失意的人,被流放,被误解,最终把身体交给江水。可两千多年后,每年五月初五,无数人因为他的死而聚拢,为他的高洁而沸腾。他不曾看见,但这一切因他而起。我有时想,一个人的生命能有多长?经学界考证,屈原享年约六十二岁,但他又活了二十多个世纪,还会继续活下去 —— 活在每一个粽子里,每一声鼓点中。
从老鸦尖下山时,我想起屈原的一句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求索的,是国家的出路,是他人格的完成。这两件事,说起来大,做起来难。但楚国早已消亡,楚地还在;屈原早已离世,楚辞还在。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散的。比如这片山脉,比如这条江水,比如我们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年轻人要走的路还长,会碰到困难,会遭遇挫折,但只要还有 “求索” 二字在心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端午年年过,粽子年年包,龙舟年年划。当粽子出锅,龙舟出发,你会觉得,那个远去的诗人其实离我们并不远。他的爱国,他的不屈,通过习俗和记忆,一代代传递下来,化作我们抬头望向远山时,心中升起的那种向上的力。
这就是端午的意义 —— 让我们在吃粽子的同时,想起一个人;在想起一个人的同时,想起一种精神。站在这片楚国故土上,我们不仅要记住历史,更要像山一样挺起脊梁,像水一样奔流向前。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河。站在这道楚国地理的脊梁上,我遥望山那边的汨罗江,也看清了我们年轻一代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