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熟香飘佳节至。然而，自从住进城里，就很难真切地感受到端午的气息，即便闻到了粽子的香气，品到了粽子的美味，也找不回儿时过端午的深刻印象。
乡间分大小端阳，五月初五小端阳才是正宗节日，五月十五大端阳恰逢农忙，已没了过节模样。儿时的端午节，筹备从五月初四便正式开始，家家户户都要为次日初五的小端阳忙活许久。
粽子是端午的灵魂，包粽子更是过节的重头戏。母亲提前进山采回箬叶，再备好棕榈皮用来捆扎，初四一早便开工：箬叶冷水浸泡漂洗、擦干晾干，棕榈皮撕成细绳；糯米、绿豆用井水浸透，粒粒晶莹如玉。午后邻里结伴围坐包粽，完工后各家分取所需。母亲是包粽能手，又好又快，箬叶在她手中卷成漏斗，填米压实，用棕绳系活结，一拉即开，幼时只觉十分巧妙。父亲闲暇会包我们最爱的牛角粽，修长尖俏，我总要拿在手里反复把玩观赏。
大人们边包粽边闲话家常，孩童围在一旁，缠着听屈原投江的故事，递粽叶、添糯米，满心盼着粽熟。黄昏时，把满锅粽子架柴火猛煮，两小时后暮色降临，粽香已弥漫在院落山野。刚出锅的粽子清甜无添加，我们争抢牛角粽，常常贪嘴吃腻，到初五满桌鱼肉，反倒全无胃口。母亲包的粽子棱角分明、精巧耐看，味道更是绝佳。早年无冰箱，将粽子悬挂阴凉通风处十余天也不变质，母亲说诀窍便是捆扎巧用暗劲，扎得越紧越耐存入味。
初四这天村里几户人家杀猪、捕鱼，瞬间聚拢屋场乡亲。案板上新切的土猪肉、箩筐里活蹦乱跳的鲜鱼，是当日最抢手的吃食，各家称上几斤肉、提上几条鱼，满心欢喜拎回家。从傍晚起，各家一边蒸煮粽子，一边泡豆磨浆，连夜赶工打豆腐。石膏兑水化开后缓缓冲入热豆浆再倒入木桶，很快凝成嫩滑豆腐脑，再装进纱布滤水静置一晚，次日便能得到整块紧实豆腐。粽子、鲜鱼、土猪肉、豆腐、鸡蛋悉数备齐，到初五只需去自家菜地采摘青菜、豆角、冬瓜、辣椒、韭菜等新鲜时蔬，农家家常菜虽朴素简单，却也格外丰盛。
艾草、菖蒲、雄黄是端午必不可少的物件。五月初艾草长势正好，药性最佳，所以初四就要割取回家，入夜分插在大门两侧。旧时乡下都是土砖瓦房，墙身缝隙恰好能固定艾草秆。菖蒲叶片呈剑形丛生，形似两把长剑，又像两片象牙，搭配翠绿艾草悬挂门边，独有的青绿装点出端午庄重肃穆的氛围。收拾妥当，母亲便趁着夜色调配雄黄水，房前屋后、角落缝隙逐一喷洒，用来驱散毒蛇毒虫。淡淡的药香四处弥漫，乡亲们借这份习俗驱邪避瘟，祈求阖家平安顺遂。
初四我还有一件重要活计——割牛草。为了初五安心过节不用放牛，必须提前备足耕牛整日的草料。父亲常跟我说：“人过节，‘长尾巴爷’也要过节，万万不能怠慢。” 初夏草木繁茂，鲜嫩青草是耕牛最好的饲料，我去往山野寻长势最好的冬茅，割满一担挑回来。等到初五清晨，先把青草尽数倒进牛栏中，看着 “牛大爷” 悠闲进食，我才能放下心事，痛痛快快玩耍一整天。
初五这天父亲起得最早，在大门外点燃一串短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彻屋宇，裹挟着浓郁的过节气息，早早把我们从睡梦中唤醒。长辈说端午鞭炮越早燃放越好，寓意早早接纳福气祥瑞。
如今久居城中，再也没有母亲亲手为我们包粽子，当年包粽的手艺我年少时未曾上心学习，如今回想满是遗憾。我只能在记忆里回味儿时母亲包的粽子，那是地道的乡土味道，是难忘的母爱味道，清甜纯粹，余香久久不散。
身处钢筋水泥筑造的楼宇之间，旧日民俗渐渐远去，心底乡愁无处安放，城里的端午过得干涩寡淡，唯独记忆里乡间烟火氤氲、暖意满满的儿时端午，永远鲜活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