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五月,是浸润在果香中的诗行。诗行里,红了樱桃,紫了桑葚,黄了枇杷……
循着那缕果香,侄媳妇送来一篮枇杷。走进家门的时候,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看着那一篮金灿灿的枇杷,我讶然:枇杷熟了!
她笑盈盈地说:“清晨刚摘的,头一茬呢!产量还不多,摘些来给二妈您尝尝。我娘家种的,今年雨水充足,果子格外清甜。”
我拈起一颗,轻轻一掰,汁水就顺着指缝流下来。那甜,清冽冽的,带着山野的气息,带着自然的芬芳。咬一口,果肉厚实,回味绵长,仿佛把整个五月的甜蜜都含在嘴里了。
又过了一周,一大早侄媳妇发来信息:“二妈,第二批枇杷熟了,再给您送点。” 我打开门,她发丝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还是那样笑着,挎着篮子,像从古诗里走出来的采桑女。
这一次的枇杷越发圆润,个个都像小孩子的拳头。圆润饱满的枇杷裹着一层薄薄的果粉,像覆了霜雪,金黄的果肉若隐若现,色泽温润透亮。指尖轻触,果皮细腻柔软,还带着晨间微凉的湿润,一缕清甜的果香袅袅散开,沁人心脾。
丈夫踱步过来,望着满篮金黄的枇杷,眉眼欣喜。他蹲下身,轻轻拈起一颗,在掌心端详了好一会儿,说:“挑些好的,送给武汉的儿媳尝尝。她在外地,怕是吃不到这般新鲜的时令水果。”
话音刚落,我心中便是一动,原来夫妻同心,我心中所想,亦是他心中所愿。
我们找来两个干净的纸箱,又拿了一把小剪刀,一起慢慢挑选。他挑得极仔细,但凡小一点、果皮上有一丁点碰伤的,就放到一边留着自己吃。只留那些圆润饱满、色泽金黄的,剪去长长的蒂柄,再小心翼翼放进纸箱。
儿媳温柔懂事、谦和有礼,总把温情落在平凡生活的点点滴滴之中。如今恰逢枇杷成熟的时节,这一口时令鲜甜,最是适合捎去我们朴素的惦念。巧的是姐姐明日要回武汉,不必快递奔波,不必担忧路途耽搁,托亲人顺路捎带,心意便多了几分温热与妥帖。
两箱装满,封好口,丈夫又用手按了按箱盖,确认牢固了才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轻声说:“行了,路上应该颠不坏。”
就这样,这些金黄的果子跟着姐姐坐上了开往武汉的车。一百多公里的路,从乡下的枝头,来到了城市的餐桌。
收到枇杷时,儿媳英子开心得像个孩子,说从没吃过这么甜的枇杷。 午饭后,她分出一些枇杷给她的父母送去。不久便发来消息:“妈妈,这枇杷真好,个头又大,汁水又足。我爸爸说比外面卖的好多了。爸妈让我谢谢您们,说让您们费心了。”
剩下的部分,英子没舍得吃。她用保鲜袋小心装好,放进冰箱,打算周末亲自送往深圳 —— 让身在深圳工作的丈夫,也尝尝这份来自家乡的初夏鲜甜。从武汉到深圳,又是一千多公里。
得知她的心意,我心中暖意翻涌。原来世间最动人的温情,从来都是双向奔赴。一颗小小的枇杷,从家乡小院出发,经我们之手,借亲友相伴,远赴武汉,又继续前行奔赴深圳。它穿过青青田野,走过繁华城市,踏过万水千山,将散落四方的一家人,以温柔情意紧紧相连。
侄媳妇相送的,是初夏鲜果,是细碎暖心的朴素亲情;我们寄出的,是乡土本味,是将新媳妇视若己出的牵挂;英子珍藏传递的,是满心欢喜,是脉脉温情,是双向奔赴的温柔期许。
我想起古人的诗句:“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
是啊,这哪里是枇杷,分明是一树一树的金子,甚至比金子还珍贵。枇杷年年成熟,可每一年的滋味,都藏着不一样的温柔。今年五月的枇杷,滋味格外丰盈动人。
草木荣枯,花开花落,枇杷在自然的轮回中年复一年挂满枝头。但那份甜,会长长久久地留在一家人的心里,一如院中那棵岁岁常青的枇杷树 —— 春来抽芽吐绿,夏来挂果流金。岁岁更迭,生生不息,温暖着余生的漫漫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