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浮萍,人们的印象大抵是不好的。它不像荷花那样风姿绰约,惹人怜爱;也不像垂柳那样婀娜多姿,引人驻足。它只是那样卑微地、无根无绊地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飘飘荡荡。古人说它 “漂泊无根”,拿它比喻羁旅愁思,“浮萍漂泊本无根,天涯游子君莫问”,这意象里满是凄楚与无奈。还有那句 “身世浮沉雨打萍”,更是将人生的渺小与无力写尽了。于是,浮萍便成了弱者、成了无依者的代名词,从来与 “气势” 二字无缘。
然而,我却偏要说说这浮萍的气势。
前些日子去乡下,路过一处荒废的水塘。那塘原是养鱼的,后来主人迁走了,便无人打理。在这破败里,我看见了满塘的浮萍。
那不是水面上稀疏地点缀着几点绿意,而是满满当当的,严严实实的,将整个水面都铺成了一张巨大的绿毯。那绿是纯粹的、鲜润的、盎然的,仿佛是谁打翻了一桶绿色的颜料,泼得这方水塘不留一丝缝隙。叶片极小,比指甲盖还小些,圆圆的,嫩嫩的,边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齿。它们就这么密密地挤着、叠着、挨着,从岸边一直铺到水中央,铺到我看不见的远方。
我蹲下来细看,才发现它们并不是真的 “无根” 的。每一片叶子底下,都拖着一缕细如发丝的根须,白白的,短短的,顺着水流的方向轻轻飘荡。那根并不扎进泥土里,只是那样悬着、荡着,像一群迷了路的孩子,在水里东张西望。
不管水是清是浊,不管塘是深是浅,不管有没有人欣赏,它们只是长着,拼命地长着,用那点微薄的、水里的养分,一刻不停地分裂、繁衍。今天你看它只有半塘,明天它就敢铺满整个水面;你拔掉一片,过两天再来,它已经连那道空隙都补上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是一种沉默的、执拗的、不屈不挠的蔓延,有着蓬勃生长的生机和力量。
这便是浮萍的气势了。这气势不在于个体的强韧,而在于群体的浩大。一片浮萍,卑微到尘埃里去;千万片浮萍聚合在一起,便有了席卷一切的力量。风来了,水波翻涌,却吹不散这片绿;雨来了,砸出千万个水坑,可雨一停,叶子们便又紧紧连成一片,连伤痕都看不见。它不怕风吹雨打,因为它本就随波逐流,不抗拒,也不对抗,只是借着水势,铺展自己生命的疆域。
我想起《庄子》里的话:“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 又说:“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 浮萍的境界,倒有些近于这 “真人” 了。它从不在意身下的水是清是浊,也不在意头顶的天是晴是雨。它只是全然接受着一切,与所处的环境融为一体,顺着它,用着它,在每一个当下都活出最饱满的样子。这种顺其自然的生命力,比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比那些傲然挺立的树,反而多了一层圆融深厚的智慧。它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它无根无绊,却处处扎根。
古人咏萍,多有叹惋之意。杜甫说 “萍泛苦无根”,白居易说 “水上浮萍到处生”,言语间都是怜惜。可我却从这满塘的绿意里,读出了一种豁达。生命本就如浮萍,谁不是暂寄于天地之间呢?既如此,又何必执着于有没有根,又何必在意漂向何方?只要有水的地方,就能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能绿给你看。这种生命力里,自有它雄浑的气势。
我站在塘边看了许久。风吹过来,满塘的叶子轻轻颤动,像是无数绿色的手掌,在无声地鼓掌。它们不为谁而鼓,只为自己还活着,还绿着,还在这被人遗忘的角落里,铺展着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