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是我刻骨铭心的一年。上半年,我还是一个懵懂青涩的学子;下半年,我已是一名站上讲台的人民教师。岁月匆匆流转,转眼已临近退休,想起我的一九八四,心底依旧漾满温柔,满是念念不忘的温馨。
那年六月,蝉鸣在高大的梧桐树上声声聒噪,盛夏的风拂过蒲圻师范的校园,也吹来了离别的序章。同窗们陆续收拾行囊,踏上毕业返程的路。即将离开朝夕相伴、埋头苦读整整三年的校园,心头翻涌着万般不舍。三年师范时光,最难忘的是传道授业的诸位恩师。每一个老师的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师范三年,学校始终恪守“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校训,从严治学、从严育人,同学们也从未有半分懈怠。清晨,校园里书声琅琅;夜晚,教室里笔声沙沙。周一至周六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每一日都过得充实而忙碌。班主任田逢甲老师,有三件事雷打不动、日日坚持:耐心纠正我们的字音语调,严格督促我们练好毛笔字、写好粉笔字。师者用心良苦,只为让我们练就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一手规范漂亮的粉笔字与毛笔字。年少时我们还偶有怨言,如今细细思量,才懂那是为我们一生,奠下为人师者的底气与根基。
那时没有手机,没有网络,难得的周日,便是我们最自在的时光。结伴在羊楼洞老街上漫步,脚步踏过青石板,踏出嘎嘎声响,思绪顺着茶马古道,飘向古远的时光;一同跑步前往石人泉,回味古老的神话故事,为青春添上一抹浪漫底色;偶尔徒步走到赵李桥,坐上一趟绿皮火车,任由梦想顺着铁轨驶向远方;最爱坐在河边静静读书,看流水潺潺,风拂柳枝,尽享人间春日美好;也常常登临松峰山,俯瞰漫山万亩茶园,与同学指点江山、畅谈人生理想。
七月满是等待,我们几个通城的同学,仿佛早已心有灵犀,格外珍惜这最后的相聚时光,挨家走访相聚,也趁着机会开阔眼界。第一次见到枫树屋里的参天古枫,目睹磨桥的雄伟壮观,踏过广袤的阔田畈,探访心向往之的桃源洞。七月底,毕业分配通知如期而至,我被分到了最为偏远的黄袍中学。
黄袍山群山环抱,山野清幽,草木葱茏,田垄连绵起伏,山间的清风干净又纯粹。踏入旗杆山下的校园,我正式成为一名中学教师。入职第一年,我接手了三个初二班的物理课,还兼任全校的体育课。
初到黄袍,一切都充满新鲜感。白水岩瀑布去了一次又一次,在潭边嬉戏玩耍、捡拾鱼儿化石;黄家祠堂走了一趟又一趟,在老屋中聆听红军故事,和学生家长闲话家常。攀过华罗寨,探过鹿叫山;登临天潭,在兰若古寺前的红豆杉下捡拾红豆;走访润田,在润田大屋旁的银杏树上采摘白果。周日里,我和几位年轻教师有时会与学生上山打板栗、下河捉小鱼,满是山野乡间独有的纯粹与快乐。
那年,我第一次领到工资,每月四十一元。这笔钱放在如今,微薄得不值一提,可在当时,已算是一份不错的收入。我清晰地记得,把第一个月工资交到母亲手里时,满心欢喜地对她说:“妈,咱们攒一年钱,就能买一台电视机了!”那时一台飞利浦的黑白电视机,需要人民币四百元整。说那话时,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四十年光阴倏忽而过,黑白电视机早已走进博物馆,可羊楼洞青石板上的脚步声、黄袍山间的清风与板栗香,还有把工资交给母亲时,那份满心的期许与热忱,依旧在心底熠熠发光。
感谢我的一九八四,给了我人生出发的勇气,更成为我一生坚守的初心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