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苏东坡传》,最深的感受是:他的一生,是行于水上的一生。
水,无形而有万形。他如水流般穿过生命的峡谷从汴京的繁华到黄州的萧瑟,从杭州的烟雨到儋州的蛮荒。每一次贬谪都像河道突转,他却总能顺势而下,在绝壁处激荡成瀑,在平野处静默成湖。乌台诗案后,他行至黄州,那"大江东去"的浩叹,不是对命运的控诉,而是与江水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振。他学会了像水一样:不争,故无尤;善下,故成海。
水,至柔而至刚。他写诗作文,如清泉出涧,不择地而流。在密州,他是"会挽雕弓如满月"的太守;在赤壁,他是"寄蜉蝣于天地"的哲人;在岭南,他是"日啖荔枝三百颗"的野老。每一面都是真实的他,就像水在杯中是杯的形状,在河中是河的姿态。这种"刚"不是固执,而是本真的持守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被击碎时,他却以水的形态,渗透过所有坚硬的现实。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他修苏堤,疏西湖,办学堂,传医术,行迹所至,必留泽被。在惠州,他捐犀带助建东新桥;在海南,他开馆授徒,教化黎民。这些善举如水润物,无声却深远。最动人的是,他始终保持着水的清澈即便在政治漩涡的最深处,依然能照见明月,映出本心。
读至晚年,他在金山寺自题画像:"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自嘲中含着大彻悟。原来他早已明白:真正的生命,不是对抗河流,而是成为河流本身。那些最困顿的岁月,恰是水流最湍急,也最丰沛的段落。
掩卷沉思,我们这代人常困于"要做怎样的自己"的焦虑。而苏东坡给出了另一种答案:不必做顽石,也不必做浮萍。不妨做水既有流向大海的方向,又有适应河床的智慧;既能映照天空的辽阔,又能滋养途经的土地。
他最终没有成为他想成为的任何人,他只是成为了水,成为了道路本身。于是千年之后,当我们捧读他的诗文,仍能感到那湿润的气息,仿佛他从未离去,只是化作了我们文化血脉里,那奔流不息的部分。 (指导老师:方辉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