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校园里的玉兰花、樱花相继盛开了，这是我重回母校度过的第一个春天。再过不到一百天，这届高三的同学们就要走进高考考场了。每天清晨，我站在教学楼前，看着你们匆匆走进教室的身影，听着走廊里传来的琅琅书声，总会想起三十二年前的那个七月——那个至今想起来，依然只有“痛苦”二字的七月。
我是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孩子。那个小村子藏在大山的褶皱里，进出的路像一根细细的麻绳，弯弯曲曲地挂在悬崖边上。从村里到镇上，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从镇上到咸宁温泉城区，还要坐两个小时的班车。我家的房子是黄土夯的，墙面裂着细缝，每到下雨天，母亲就要把家里的盆盆罐罐都摆出来接漏雨。叮叮咚咚的声音，伴着我度过了整个童年。
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父亲的手像老树皮，皴裂粗糙，握上去扎得人生疼；母亲的背早早地驼了，那是长年弯腰插秧留下的印记。他们不认识几个字，却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像压一季赌秋天的庄稼。每个学期开学前，父亲都要出去借钱。我见过他在邻居家门口站着，搓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来。邻居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老张啊，你家娃儿读书是好事，可你也得想想，咱们这山沟沟里，有几个读书读出去的？”父亲只是憨憨地笑。
在温泉读高中的日子，吃饭是最大的难题。学校食堂的饭菜便宜，但对我来说还是贵。早餐五分钱的稀饭，我一分钱也舍不得花。中餐和晚餐，多数日子我只敢打半份饭。所以在鄂高读书的三年时光，我几乎没有饱餐过一次。
可是我不觉得苦。因为我知道，家里的父母比我更苦。父亲在田里劳作一天，回来吃的也不过是红薯稀饭。母亲把鸡蛋攒起来卖了，换成我的生活费。我有什么资格叫苦呢？
高三那年的七月，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教室里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课本上，把字迹洇得模糊一片。教室里有六十多个学生，像挤在蒸笼里的馒头。老师在上面讲课，我们在下面一边擦汗一边记笔记。一堂课下来，衣服能拧出水来。
晚上更难过。宿舍里挤着十几个人，没有风扇，窗户又小，空气都是黏稠的。我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上的汗水把草席浸得湿漉漉的。有时候实在熬不住，就爬起来，冲进洗漱间用满盆的冷水浇透全身来降温，再借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看书。蚊子嗡嗡嗡地围着转，一巴掌拍下去，满手都是血。后半夜稍微凉快一点，可天很快又要亮了。
高一那年，我极不适应高中生活，成绩下滑得厉害。从班里的前十名，一直掉到五十多名。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低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呢？说我饿得头晕眼花看不进书？说我晚上热得睡不着白天没精神？说我想起父母在山里借钱的背影就心里发慌？那些话，我一句也说不出口。
那个夏天，我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秧苗，叶子卷起来，软塌塌地垂着，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秋天。我曾萌生过退学的念头，脑海里无数次问自己，这样苦苦支撑能够考上大学吗？我的未来还有希望吗？每当要放弃的时候，我还是选择了坚持，因为徘徊间看到父亲的信还在枕头底下，想到母亲的白发还在眼前，特别是父亲送我来上学那天说的话犹在耳边。那天他挑着我的行李，走了十几里山路送我到镇上。临上车时，他把手里攥得发热的几张钞票塞给我，说：“你好好读书。爹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一定要走出这大山啊。”说完，他转身就走。我看见他日益苍老的背影渐渐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小镇的晨雾里。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想过放弃。我咬着牙，把每一道错题抄下来，一遍一遍地做。困了就站起来听课，饿了就多喝几口水。晚上睡不着，就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书，看到实在困了就用冷水多洗几遍脸。那段日子，我不知道什么叫累，只知道不能停。
高考终于来了。七月七日，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不是睡醒的，是热醒的。窗外已经有知了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起床后，我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那是用最后的饭票换的。馒头有点馊了，天太热，放不住。我把馊掉的部分掰掉，就着凉水咽下去。
考场里虽有风扇，还是热烘烘的。试卷发下来，我低头做题。汗水滴在试卷上，我不敢擦，怕把字弄花了。监考老师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把窗子开大了一点。那个动作，我记了整整三十二年。
分数出来那天，我正在地里帮父亲锄草。邻居家的孩子跑过来，老远就喊：“考上了！考上了！”我放下锄头，愣在那里。父亲蹲在地头，抽了一袋烟，然后站起来说：“回家吧，让你妈给你做顿好的。”
那顿好的，就是平时舍不得吃的腊肉炒干豆角。母亲把腊肉切得薄薄的，在锅里炒得滋滋响。我坐在灶台前，看着火光映在母亲脸上，忽然发现她的头发白了好多。
如今，我站在母校的校园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恍如隔世。高考已经改到了六月，你们不用再忍受七月的酷热。教室和宿舍都装上了空调，你们再也不用像我当年那样，在闷热的夜里辗转难眠。食堂的饭菜品种丰富，有十几个窗口，从盖浇饭到面条，想吃什么都有。家庭困难的学生，有助学金，再也不用像我当年那样，饿着肚子上学。
现在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百天。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紧张，越来越辛苦。我也知道，有些人的成绩可能会像我当年那样，出现波动和下滑。但是孩子们，请你们一定记住——不要因为一次模考的失利就怀疑自己，不要因为暂时的困难就选择放弃，不要因为太苦太累就停下脚步。
你们现在的条件，比我当年好太多了。你们拥有的，是空调教室里安静的学习环境，是食堂里可口的饭菜，是父母和老师的全力支持。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坚持呢？对待高考，我们的态度应该是一样的——那就是坚持到底，永不放弃。
三十二年前，如果我在那个闷热的夜晚选择了放弃，就不会有今天的我，站在这里给你们讲这些往事。正是因为我咬牙坚持了下来，才有了后来的大学，才有了改变自己以及整个家庭命运的机会，才有了今天成为你们校长的我。
高考是一场长跑，最后的一百天最难，也最关键。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谁就能笑到最后。再过几十天，你们就要走进考场了。我会站在校门口，像当年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样，目送你们出发。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考上理想的大学，一定能够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因为你们比我当年，条件更好，准备更充分，也更优秀。
高考对我来说，依然是两个字：痛苦。那些苦，那些痛，那些在黑暗中咬牙坚持的夜晚，都成了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孩子们，三月的风正温柔，六月的果实正在生长。坚持住，最后的胜利，属于每一个永不放弃的人。
我在终点，等你们的好消息。
（写于2026年3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