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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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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洲湖:南宋诗人的咸宁一瞥

日期: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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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花海泉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南宋理宗年间的一个十月,江湖派诗人周弼行经鄂州咸宁县的古驿道。

  马蹄忽然慢了下来。道旁是一片开阔的湖泽——大洲湖。湖中有几个人影,正弓着腰收拾枯黄的苇茭,不远处,几只破旧的竹筐歪在岸边,筐里堆着刚采下的菱角,正摊在薄薄的日光里晾晒。他勒马看了片刻,随口吟出一首七绝:人居泽国胜居陵,十月陂塘未结冰。残苇乱茭收拾后,断筐分晒折腰菱。

  这首题为《大洲湖》的诗很短,只有二十八字。但若细究周弼其人、咸宁其地,以及诗中那几个再寻常不过的名词,便会发现,这随意的一瞥,竟连接起一片广阔的时空。

  周弼(1194—1255),字伯弼,原籍山东汶阳。他是南宋典型的“南渡士人”后代,父亲周文璞便是词人。嘉定年间,周弼考中进士,曾任江夏知县。嘉定十七年(1224)解官后,漫游东南各地,卒于宝祐三年(1255)。史称他“宦游吴楚江汉间四十年”。他留给后世的,除了诗集《端平诗隽》四卷(永乐大典本),还有唐诗选本《三体唐诗》和字学著作《说文字原》。

  《端平诗隽》中,有几首登黄鹤楼的诗,也有一首写岳阳楼的诗,可见他是到过洞庭的。他往返江夏(今武汉江夏区)与岳阳之间,咸宁正处在这条南北官道的要冲。一个深秋,他南游湖湘,途经大洲湖,留下这偶然的一瞥——这大概是合理的推想。

  综览地方志可知,咸宁自古河湖纵横,县城北面散落着许多以“洲”“湖”为名的水域。一条贯通南北的官道穿境而过,连接武昌府与湖南岳州、长沙府,道上驿站相接,往来官员与文书络绎不绝。大洲湖的具体位置,便在驾城铺与官埠铺之间。可以想见,周弼所见的这片湖泽,并非人迹罕至的荒野,而是紧邻交通动脉、行客都能望见的一片公共水域。

  这样的地理位置,赋予了诗中场景双重意味:它既是自然风物,也是交通要道上偶然定格的一帧生活图景。

  “十月陂塘未结冰”——这是诗中最先透出的信息。农历十月,约当今之公历十一月间。咸宁地处北纬三十度附近,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冬季湖泽通常不结冰,或只在水浅处偶有薄冰。周弼的北方家世与漫长宦游,使他对南北物候之别体察尤深。这“未结冰”三字,看似平实,实则是源于深切体察的诗意记录,客观存留了大洲湖当年的水温与物候——湖水未冻,农事方得继续。

  “残苇乱茭收拾后”,写的是前一道工序。芦苇与茭白,是江南湖泽最常见的经济植物。秋深叶枯,该收割了。割下的苇秆可以编席、苫房,茭叶能喂牲口,湖荡清理干净,来年才能长得更旺。平淡道来的诗句,透出农事的条理与节奏。

  最醒目的是末句:“断筐分晒折腰菱”。“折腰菱”是菱角的一种,因外形弯曲、两角翘起而得名。“断筐”二字最堪玩味——筐是破的,却还在用;破了也要用,用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实在不能用了,才换新的。这便是乡间日用的本色,俭朴、持久,物尽其用。而“分晒”二字,写的是采收后的处理:菱角需摊开晾晒,脱去水分,才好储存,才好运到市集上去。七个字,把一种南方水乡常见的产后加工场景,凝定在薄薄的秋阳里。

  周弼这首诗,没有抒写强烈的情感,也没有寄托深奥的义理。它更像一份用诗写成的、高度凝练的“风土观察笔记”。但正是这平淡的二十八字,为我们保留了南宋时期咸宁地区的三点信息:十月湖水未冰,印证了当地温和的冬季;湖中出产芦苇、茭白与折腰菱,展现了湿地物产的多样;秋末的湖泽,有系统的收割、清理与晾晒,反映了乡民对自然资源的管理与利用。这些细节,正史或方志往往忽略不计,却正是“日常生活史”最生动、最诚实的素材。

  八百多年过去了。咸宁的古驿道早已为铁路和公路取代,大洲湖的形态也几经变迁——先是围湖造田,近年又进行生态修复,建成了湿地公园。周弼诗中那“断筐分晒”的场景,早已消失在历史深处。然而,正是这首看似平淡的小诗,像一扇偶然开启的窗,让我们得以窥见,南宋时期,在一条繁忙官道旁,在一个普通湖泊边,一个深秋午后的劳作瞬间。它提醒我们:历史不仅有王朝更迭与英雄事迹,也由无数个这样平静的、重复的、为生计而忙碌的日常片段构成。

  周弼只是匆匆路过。他勒马看了片刻,便走了。但那片刻,被二十八个字留了下来。

  如今,大洲湖湿地公园早已远近闻名,成了咸宁人郊游的首选。人群之中,或许有人和我一样在默念——八百年前,曾有一位诗人,在这里勒马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