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桕,我们鄂南乡下唤作“木子树”,自打我记事起,这乌桕便稳稳站在那里。它像一位沉默的长者,在金鸡山麓的田畔立了几十年,或许上百年,把沙芳村的春夏秋冬、悲欢离合,都刻进了一圈圈年轮里。
乌桕是通晓节气的,它换的衣裳,便是日子最准的刻度。
春日里,金鸡山的残雪化尽成溪,红花草漫成一畈的紫红迷雾。桃李谢尽粉白,它才慵懒地从冬眠中苏醒。枝梢上的芽苞毛茸茸蜷着,待春风携着湿润土腥气拂过,便舒展开鹅黄新绿,嫩得能透见光。这时节的田野最是鲜活,新翻的黑土泛着腥气,草根腐烂的微醺混着嫩芽的清甜。农人扶犁的吆喝、悠长的山歌惊起白鹭,秧苗抛入水田的脆响,与乌桕的新绿相映,织就一幅生机盎然、春风骀荡的乡野图景。
夏日的乌桕换了沉郁的绿装,叶片厚实得吸饱了天光雨露,层层叠叠如掌心向上的手,承接浩荡风雨。树下是浓荫匝地,树影倒映在水田,与无边的稻浪连成一片绿海。田埂上的狗尾草拂过膝盖,车前草、野苋菜长得肥硕,湿热的空气里满是植物的清芬。白日蝉声如沸,夜里蛙鸣阵阵,老农人摇着蒲扇闲谈,说起从前种田插秧的辛劳,望着远处“铁牛”突突驶过的平整稻田,言语里有对时光流逝的感叹,也有对新生事物的接纳。
秋日的乌桕最是惊心动魄。一夜霜风过,叶缘镶上金边,随后,金黄浸润、红韵晕染,橘红、绛红、玫红次第铺展,整棵树如燃着晚霞与烈焰,这红,与田野里的金黄交相辉映,在乡村高远湛蓝的天幕下,灿若云锦。沉甸甸的稻穗低着头,风过掀起金色波浪,发出沙沙响声,那是谷物富足的低语。收割机驶过,谷粒的干燥甜香弥漫四野。人们忙着装袋运粮,脸上的汗珠映着阳光。乌桕那热烈的红,恰似为丰收献上最高的礼赞。
冬日的乌桕落尽繁华,铁画银钩般的枝干刺向铅灰天空,缀满枝头的白木籽,为寒冬添了一抹温柔。雪夜寂静,常能听见竹林断枝的脆响,晨起时远山近野尽被白雪覆盖,天地归于苍茫大静。而元旦春节前后,迎亲的队伍走过树下,鞭炮红纸屑撒了一地,与素白的雪景、苍劲的枝干相映,寒暖交织、静闹相依,乌桕默默见证着人间的浓情与欢喜。
岁月流转,乌桕静默。昔日乡村沙石路,早已变成宽阔的沥青道,一天两趟的班车增至六趟。一幢幢新盖的楼房点缀山水,一辆辆小汽车在村道欢快驶过。一岁一枯荣的轮回里,乌桕依旧守着这片热土,看金鸡山的朝晖夕阴,春华秋实,看溪水从高山水库流出,载着落叶与倒影,默默向东。
如今,长住外地的我,每每见到别处的乌桕,总会想起故乡的那株木子树。想起它,春日的蓬勃、夏日的浓荫、秋日的绚烂、冬日的苍劲,想起爬树摘木籽的童年,想起身穿绿军装驶过树下的年少身影,想起朝暮四季劳作不息的父老乡亲。
一片红透的乌桕叶,悠悠飘落,又一次轻轻叩响心底最柔软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