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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香城都市报

渡过心里的那条河

日期: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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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她力量.家温度.岁月香       上一篇    下一篇

  我一直记得自己七年前初到幸福村时坐船的样子。

  那天我站在码头望着碧波荡漾的富水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上船时,水面的晃荡和小船的颠簸让我的腿脚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只能由着开船来接我们的村干部老张和队友架着一步一步挪进船舱。坐在船舱中央,我并拢双腿,双手攥成拳头抵在膝盖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太重,怕那水面会因我的呼吸而翻涌。老张见此笑道:“在幸福村驻村,怕水可不行啊。”他的语气轻松,可我却听出了这话的分量。

  那一年,我四十出头,是县里派到幸福村的工作队长。

  幸福村是库区村,那时幸福大桥还没有建成,出入全靠船。

  村委会是一栋独屋,孤零零地立在渡口边,方圆一公里内没有人家。这对于胆小的我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工作队员是一个小伙子,他住在村委会一楼,我住二楼。天黑后,村委会静得像沉在水底。睡觉时,我把头缩进被窝里,将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放在枕边,沉浸式听着小说才能睡去。灯是不能关的,要亮一整夜。

  那些日子里,我对恐惧的认知有两种模样:水波荡荡,黑夜长长。

  村干部们看到我恐水,坐船去组里入户时,总是把我簇拥在中间,还故意说些村里的家长里短分散我的注意力。初时我只听,并不搭话。那天船行至某处时,村支书说:“队长你看,对面山坡上的那片果园是我们村最大的果园,可惜还没有修产业路,要请你操心哦。”我听后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一瞥,又迅速地把头埋进臂窝里。一只手伸过来挽紧了我的手臂,我心中一暖,一阵惭愧同时涌上心头:我是来开展帮扶工作的,却需要他们费心地来帮我。而且这条河是幸福村的血脉,我要真正地融入村庄,就必须先把自己心里那条河渡过去。我逼着自己抬头看水面,看一眼,再看一眼。两三个月后,我居然能很随意地坐在船上,指着远处的山头问村干部:“那里种的是什么?”

  可夜里还是怕。直到那个黄昏,我去看住在村委会附近的留守老人军叔时,却发现他感冒发烧躺在床上。我烧开水让他吃药后,又给他熬了些粥,照料他吃好后天已黑透。硬着头皮拿着手电筒往村委会走,紧盯着手电筒那一小束光,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移动脚步,不敢看两边,更不敢停下。终于能看见村委会的轮廓时,我飞奔过去,开门进房开灯,再反手锁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有些路,再怕也是可以走过来的。

  七年过去,我早已能在冬夜时,在村民家围炉烤火到深夜,然后一个人走回村委会;也能在晚上借着朦胧的月光去河边散步,看远处的灯火在水下倒映成景。那些曾经让我恐惧的东西,如今都成了陪我入梦的风景。

  现在想来,我当初的每一次抬头看水,每一次夜里在走廊里的行走,都是一次小胜利,它们积累起来,成为最牢固的船,载着我,渡过了心里的那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