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才九个月,那个在我心中“爱妻如命”的父亲就找了新欢。为此,我们爆发无数次争吵,我甚至用过年的不归,来表达我的愤怒。
当我深夜反复寻找他爱过母亲的证据,当我看着身边同样温柔的男友时,我开始陷入迷茫:到底是父亲的爱情太廉价,还是我根本不懂爱情?
倾诉:云霞
性别:女
年龄:25岁
学历:本科
职业:公司职员
采写:记者黄兰芬
时间:3月1日
A 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不像装的
2024年年底寒冬那会儿,我妈走了。
其实我心里早有准备,她查出癌症晚期的时候,医生就暗示过我们她时间不长了。但真到了那天,还是觉得天塌了。我爸不一样,他是真的不信命。那一整年,他带着我妈从县医院跑到省城,又从省城跑到北京,手里提着个旧帆布袋,里面装满了病历和CT片子。
我请不了那么长的假,只能隔段时间去看他们。有次去,都看见我爸在病床边上给我妈剥柚子,一瓣一瓣把白色的筋膜撕干净,我妈嫌弃他手脏,他就嘿嘿笑,说“我的手刚洗过”。
我妈火化那天,发生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遗体推走的时候,我爸突然冲上去,被两个工作人员架住了。他挣脱不开,整个人往地上一瘫,跪在那个冰冷的地上,号啕大哭。那哭声不是电视里演的那种,是憋在胸腔里发不出来、硬生生挤出来的呜咽。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能哭成那样,他那么高大的个子,缩成一团,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扶他的时候,他抓着我的手,指甲都快掐进我的肉里。
那一刻我觉得,爱情就该是这个样子。
处理好后事,我回外地继续上班。我爸在电话里说他会照顾好自己,让我别担心。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是我男友一直陪着我,他话不多,默默给我点外卖,提醒我吃饭,跟我爸以前照顾我妈的样子有点像。我想,可能好男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吧。
B 九个月,他就等不及了
去年9月底的一个晚上,我接到小姨的电话。小姨吞吞吐吐,先问我最近怎么样,又问我爸有没有跟我说什么。我觉得不对劲,追问了半天,她才叹气说:“你爸好像处了个对象,你心里有个数。”
我当场就懵了。挂了电话,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我妈才走九个月,我掐着指头算,两百多天,一年不到。
我直接打电话给我爸,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没拐弯抹角,开口就问:“爸,你是不是找人了?”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嗯”了一声。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后面他说什么我都听不太清了,只隐约听见“你妈临走前不反对”“一个人太孤单”“互相照应”的话。我冲着电话吼:“我妈才走多久?你陪她看病那些日子,都是演的吗?”
我爸也急了,声音大起来:“云霞!你妈在我心里什么位置,我自己清楚!你一年回来几趟?你让我这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发呆吗?”
那之后我们吵架无数次。我一逮着机会就问他,是不是早就不爱我妈了?是不是我妈生病那会儿他就跟这女的有联系?我爸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最后就翻来覆去地说一句:“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那个女的还是搬进去了。睡的是我妈亲自选的床,住进我妈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家。我听说后,过年没回去,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男友劝我,说叔叔可能就是寂寞,让我别钻牛角尖。我跟他吵起来:“你是不是也这样?以后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也转头就找别人?”
他被我噎得愣住,好半天才说:“云霞,你这样说话,太伤人了。”
C 我到底是怕后妈,还是怕被丢下
现在,我睡眠出了毛病,经常凌晨两三点醒过来,瞪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我爸我妈在一起的画面:我妈嫌剥壳麻烦,不爱吃虾,我爸就一边念叨,一边把剥好的虾肉放她碗里;我爸在外应酬,不管多晚都要赶回来,我妈嘴上说“别回了,吵我睡觉”,但每次都在客厅留盏灯;我爸去外地出差,大热天背回一箱荔枝,是因为我妈说过新鲜的荔枝味道更好。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我就想不通,这么爱她的一个人,怎么说放下就放下了?难道男人的爱,是可以拆分打包,这边存一份,那边再存一份的?
有天晚上我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安徽有个男人,照顾患癌的妻子十一年,妻子走了之后,他的儿子亲手把他送上再婚的婚车。下面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这男人有情有义,十一年够对得起前妻了;也有人说,以前的感情算啥?
我看着那些评论,突然想起我男友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你爸心里最爱的肯定还是你妈,但他也是个人,得活着,得有人陪,得吃口热乎饭。”
这话我以前听不进去,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点听进去了。我想起我妈生病那一年多,我爸瘦了二十多斤,头发白了一半。他守着我妈的时候,是那个情深义重的丈夫;我妈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对着满屋子回忆,是什么滋味?我好像从来没想过。
前几天,我爸给我发微信,问我“五一”回不回去。他说:“那个阿姨包了你爱吃的荠菜饺子,你回来尝尝。”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回。
男友把脑袋凑过来看,然后轻轻说:“我陪你回去。咱就回去吃顿饭,不想住家里,我们就住酒店。”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那个阿姨取代我妈的位置?怕我爸有了新家庭就不再疼我?还是怕——如果我接受了这一切,就等于背叛了我妈?
最近我又梦见我妈了。她是生病前的样子,在厨房里忙活,回头冲我笑,说:“霞,你爸又买多了饺子,吃不完。”我醒过来,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想,也许我妈比我更了解我爸。她临走前不反对他再婚,是不是因为她知道,那个陪了她一辈子的人,其实最怕的就是一个人。而我,是不是也该学着像她那样,试着去理解他。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回去吃饺子。我还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
(文中人物为化名)
记者手记
爱是什么?
听完云霞的故事,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爱到底是什么?
在云霞的故事中我找到了答案:它不是一成不变的誓言,而是一个人在不同人生阶段,做出的真实选择。
父亲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声是真的,他给母亲剥柚子、跑医院、守病床的日日夜夜也是真的。那些年,他用行动写下了爱的答案。可母亲走后九个月,他领新人进门,也是真的。
这让云霞想不通:一个人的爱,怎么能说变就变?
其实,爱从来不是只有一种模样,从来不是只对一个人。父亲对母亲的爱,是相濡以沫的陪伴;对阿姨的爱,是孤独余生里的取暖。这两种感情,不必非此即彼。就像母亲生前爱吃荔枝,父亲大热天背一箱回家;母亲走后,他需要一个能陪他吃顿热乎饭的人。这不是背叛,而是活着的人,要继续活着的本能。
云霞在深夜里反复寻找父亲爱过母亲的证据,却忘了问自己:母亲临终前不反对父亲再婚,是不是早就明白——爱一个人,也包括希望他往后余生不那么苦?
男友说得对:云霞的爸爸也是个人,得活着,得有人陪。这话不浪漫,却真实。真正的爱,从来不只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更是琐碎日子里的相互支撑。
云霞说需要时间整理情绪。这没有错。理解需要一个过程,就像爱本身一样,也需要在时间里慢慢发酵。也许有一天,当她愿意尝一口阿姨包的饺子,当她能心平气和地回到那个曾经装满回忆的家时,她会发现:爱不是占有,不是永恒,而是在每一个当下,尽力去温暖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