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每年最盼的事,莫过于老家的大年。一进腊月,源头山巅仍覆着薄雪,梓木坑河畔寒气清冽,可家家户户的心却是滚烫的,灶膛、石臼、竹筛也跟着热热闹闹。我们这些山里娃像撒欢的山雀,跑遍村头巷尾,因为红对联、炸米泡、百节龙灯与山间腊梅一同编织的大年,正向我们走来。这时候,谁的心里不欢喜?连平日里最沉静的老人,眉眼间也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腊月一到,家里的年味儿便从烟火里漫出来。家家户户忙着打红薯粉、磨米浆、炸米泡、做米泡粑、熬薯糖、熏腊肉。村口的炸米泡炉一摆开,“嘭”的一声巨响,白花花的米泡喷薄而出,甜香飘满半座山,孩子们围着抢食,笑得眉眼弯弯。大人将做好的米泡粑、炸薯片、油豆腐、腊味一一收进竹筐与陶缸,日日有鲜香,人人喜笑颜开。
腊月二十四小年一到,年意更浓。一队二队家家户户杀猪杀鸡、磨豆腐、打阳尘,屋前屋后扫得干干净净。老话说“有钱没钱,干干净净过年”,男人们剃头修面,女人们浆洗衣物,姑娘媳妇忙着剪窗花、写春联。不多时,红艳艳的窗花贴满木窗,红彤彤的对联挂上大门,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满室通红。在外务工、求学的游子陆续归乡,车声、笑声、问候声绕着山村,一家老小团圆相聚,这年才算真正有了魂。
除夕这天,是家家户户最忙碌也最温情的日子。家家户户围炉包包坨——这是我们山里独有的年食,用晶莹的红薯粉做皮,裹进鲜猪肉、冬笋、香菇、萝卜丁调成的馅,圆滚滚、沉甸甸,象征团圆美满、四季发财。做包坨先调粉,滚烫的开水冲入薯粉,妈妈趁热揉粉,手腕翻飞,粉团柔韧光滑;再捏成小碗状,填入鲜香馅料,双手转圈着一合一捏,边捏边收口,直至圆润饱满。全家老少围坐一桌,边包边说笑,我与邻家伙伴偶尔还在旁捣乱,妈妈细细传授手法,烟火气里全是温情。妈妈还会悄悄包入一枚硬币,谁吃到,便预示新一年福气满满、大吉大利。
夜幕降临,鞭炮声此起彼伏,年夜饭的香气弥漫山间。一锅包坨下锅煮沸,在滚水里上下翻滚,像山间圆润的玉石,煮透后捞出,淋上香油,撒上葱花,鲜香味直钻鼻腔。初一清晨,即便熬夜守岁,我们也一骨碌爬起,就为这碗热腾腾的包坨。咬开软糯外皮,鲜汁四溢,肉香与笋香在舌尖散开,一口下去,满是年的温暖与家的味道。若哥哥姐姐或弟弟妹妹吃出铜钱,欢呼声响彻屋宇,全家跟着喝彩,喜气盈门。
正月里,最热闹的莫过于耍龙灯。百节龙灯独具风韵,一节节龙身相连,串成长龙,龙头威武,龙身绘彩。青壮年举着龙灯,跟着鼓点游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龙灯穿村过户,所到之处,家家户户开门接福,焚香祈福,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安康。长龙蜿蜒起伏,时而昂首腾飞,时而盘旋摆尾,灯火璀璨,映红了夜空,也映红了每个人的笑脸。山歌、神歌伴着鼓点唱响,山村沸腾,年味浓得化不开。
老家门前连绵的青山间,满是腊梅清香、米泡甜香、腊肉醇香,满是欢声笑语、锣鼓喧天。吃上一碗包坨,看上一场龙灯,便把满山的喜气、满院的红光、全家的团圆,都拥进怀里。这浓浓的年俗,藏着最质朴的世俗温情,也藏着家人刻在骨子里的乡愁与期盼,让眼前的山水,越发生动动人,让岁岁年年,都有最温暖的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