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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香城都市报

野菊温情暖流年

日期: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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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花海泉潮       上一篇    下一篇

  这里竟然盛开着一丛野菊花!在这楼房林立的住宅区,通往一所学校的必经之地,喧嚣着孩子们谈笑声、打闹声的小道旁。不见其发端,只见它高高悬于右前方一所楼房的阳台外沿,柔韧的枝条瀑布般垂泻而下,枝条上的小黄花开得恣肆汪洋,密匝匝,金灿灿,像繁星亮闪了灰扑扑的水泥墙,温暖了清冷的空气。

  它们原本属于野外,不知为何到了烟火聚集处。我看不清它花瓣上的纹路,也闻不见它的气息,只能看见一团燃烧着的、安静的色彩,将过往岁月一一晕染。

  岁月深处,母亲瘦弱的身躯在野菊花丛中闪现,那是她躬身弯背或抬头伸手在采摘野菊花,只因我说出嫁的枕头要菊花做芯,她便遍寻家乡的田边地沟、河岸溪沿、山坡崖壁,爬山坡、蹚河溪、攀崖壁……凡有菊花,无不一一采尽。采来后,还需晒干。野菊花虽花朵小,但在阳光下均匀摊开晒干也需七至十天。她不厌其烦,搬进搬出,聚拢又散开,反反复复。

  也曾随同母亲去摘过一次菊花。沿一条小溪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在前方小溪对面的山崖下看到了几丛。它们正开得热烈,呈现出一种令人瞬间失语的辉煌,仿佛无以数计的小太阳一齐投射温暖的光芒,给这方偏远荒凉的大地燃烧着一场安静的金色火焰。颜色也不是单调的一种黄——从向阳处泼辣辣的、几乎要溅出光来的明黄,到背阴处含着青绿、有些羞怯的鹅黄,再到被风揉过的、略显疲惫却更显温柔的旧金色,层层叠叠,交融流动,像一幅被岁月珍藏又被阳光忽然抖开的巨幅织锦。

  母亲挽起了裤脚,脱下鞋袜,欲下溪水。我拦住了她,说我去。母亲轻轻推开我,说我没做过这样的活,不利索,会摘落一些菊花。不容我分说,她趟过了溪水,站在了菊花丛下方。我要跟着过去帮忙,被她喝止住。于是,正当年轻的我,竟真的蹲在岸边,看着母亲伸长脖子和手臂,踮起脚尖往上够;看着她三番两次滑下来,又扯着树枝往上攀,看着她不听我劝止,任由手被荆棘刺破也不放过任何一朵菊花。多年后,每忆起这一幕,心中满是羞愧。

  母亲其实已近古稀之年,而年少不懂事的我,哪能想到做一个菊花枕头需要这么多的菊花!我随意的一句话,却让年迈的母亲如此不辞辛苦,东寻西觅。待我再回到家,两个蓬松松的、溢着野菊清香的大枕头就呈现在眼前。此后几年,这对枕头伴随我转战三个乡村学校,在生活的不如意中,在紧张繁忙的教学工作中,助我入眠,消我肝火,缓解我的工作焦虑和过度用眼的疲劳。

  后来,母亲听说喝菊花茶可清肝明目,清热润喉。看到我每逢开学喉咙总要因课讲多了而嘶哑,她便摘些野菊花晒干,送到我学校,叮嘱我每天泡着喝。聪明的母亲早在为我做菊花枕头的那一年,为了摘取方便,索性从野外挖了些野菊老株栽种在家门口菜园的篱笆下,第二年,它们便蔓延了一片。那年秋日,我偶得放假闲暇,推开老屋门的一瞬,似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沸腾的金黄里,掉进一个芳香馥郁的童话世界里。

  四年后,母亲被一场肝癌夺去了生命。所幸,上天垂怜,父亲健在,他以同样的手指温度,在每年菊花盛开之际,一朵朵采下来,或晒干或瓶装腌制,然后不顾乡村土路颠簸,总要急切地送到我所在的学校,让我能喝上新鲜的菊花茶。每逢看到父亲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的满头白发,因孤苦而更显苍老憔悴的面容,我的心总是一阵阵抽搐地疼。父亲最终拗不过自然规律,坚持为我摘几年菊花后,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在一片迷糊混沌中,摔了一跤,随后去和母亲团聚了。老屋门口的那一片菊花渐渐荒芜,最终消失殆尽。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如今,我已进城任教多年,再也没有收到那带着泥土的芬芳气息,那弥漫着阳光的暖暖的味道,那张扬着原始野味的菊花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我仍然每天喝菊花茶,只不过菊花是从茶叶店或药店买来的。周围同事建议我买杭白菊和黄山贡菊,说那才是护眼和护嗓的首选,说野菊花性寒凉,不宜长期饮用。可我不管不顾,依然买来一袋又一袋野菊,在氤氲着野菊清香的热气中,一遍一遍把甘甜筛选,把苦涩过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