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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香城都市报

磨盘上的年味

日期: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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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花海泉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儿时的年味,是饱满的,清甜的,如同刚做好的豆腐,朴素厚实,绵软温润,能托住所有冬日的寒冷和人们对过年的期盼。

  磨豆腐是腊月二十五的功课,是紧随“二十三打扬尘,二十四送灶神”后面的一环。少了这一环,年味就淡了许多。那时的日子简朴,新年的筵席上没有如今的山珍海味,那用自家黄豆,经石磨与柴火慢慢熬炼出来的豆腐,或是将豆腐在油锅里炸得金黄焦香的“油干”,就足以点缀新年的桌席,成为村人心里最具体的年节念想。

  记忆中,到了腊月二十四的晚上,母亲便会拣出最圆润的黄豆,放在清水里泡着。二十五早上天不亮,母亲便起床清洗泡好的黄豆。我家没有石磨,得去村东的三叔公家借磨用。母亲洗好黄豆后,将我喊起床,她提着装黄豆的桶,我打着电筒跟在后面。村庄的土路冻得梆硬,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我的脸和手虽冻得发木,却不觉得冷,因为心里像揣着一团火——一团被“过年”的喜庆烘得热腾腾的火。

  推磨是个力气活。母亲双手握住油光发亮的磨柄,身体微微前倾,脚下一蹬,石磨便转动起来。我赶紧用小木勺,从木桶里舀起一勺带水的黄豆,看准磨眼,等石磨转过来的刹那,将豆子喂进磨眼。添豆对于儿时的我来说,开始并不轻松,不仅要配合母亲推磨的节奏,还要把握添进黄豆的量。如果添多了,磨齿间磨出的是粗粝的豆糊,不仅影响豆腐的口感,还会影响豆腐的产量;添少了,磨盘会发出干哑的摩擦声,还费功夫。我之所以愿意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配合母亲完成这份精细的工作,是因为每次完成这项劳作后,母亲会奖给我一元钱。一元钱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能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一百颗用花花绿绿的纸包着的水果糖,或是买三十多支能“咻”的一声蹿上天的冲天炮。

  磨好的豆浆挑回后,母亲取出那块纱布做的“豆腐包”,将纱布的四角,小心地、紧紧地扎在早已备好的竹条制成的十字架末端。扎好纱布的十字架悬吊在灶台上方,下面正对着早已洗得干净锃亮的大铁锅。豆浆被一瓢瓢舀进悬在空中的纱布兜里。母亲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稳稳地握住十字架的两端,有节奏地摇动,乳白的浆液便如瀑布般滤下,注入锅中,而纱布兜里,最终只留下一团细腻的豆渣。豆渣弥漫出一股股清甜的豆香。

  真正的蜕变,是进入关键的煮浆阶段。灶膛里火烧得极旺,锅中的平静被慢慢打破,浆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泡沫,像春潮初涨。一股浓郁且醇厚的豆香强势袭来,溢出房间,久久飘拂在乡村上空。

  相对于煮浆,点浆多了几分神秘感。煮好的豆浆被舀到一个大瓦缸里,母亲一手端着石膏水,沿着缸边缓缓淋下,一手拿着长勺轻轻搅动。这时的她,神情肃穆,仿佛在举行一个古老的仪式。豆浆在她的搅动下渐渐有了骨架,凝结成云朵般的豆腐脑,我们兄妹几个欢声一片。母亲脸上专注略带紧张的神情,化作了温柔的笑意。她给我们每人舀上一碗豆腐脑,又用指尖从那个装着白糖的玻璃缸里拈起一小撮白糖,在我们每个人的碗里撒上几粒。我们顾不得烫,端起碗就吸溜一口,滚烫的温度裹挟着豆脂纯粹的醇香,瞬间盈满口腔,而那一两粒未曾化掉的糖粒,被舌尖偶然触及,炸开星星点点的甘甜。这滚烫与甘甜交织的味道,是后来的任何珍馐,都无法相比的味觉记忆,是触手可及的童年年味。

  豆腐脑舀进铺好纱布的豆腐盒里,包好,盖上木板,再在木板上压几大块青石块。几个小时后,揭开纱布,一整板白玉似的豆腐便制成了。一连多天直至正月半,我们家乃至全村,都浸在豆腐的香甜里。

  如今,村人过年时依旧打豆腐、炸油干,但那石磨转动时产生的沉重吟哦,早已被电机轰鸣的便捷与轻省取代。

  年,依旧在循环,只是那石磨上碾出的、带着体温的年味已渐行渐远,终究是封存在记忆深处,成为游子心中再也回不去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