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香城都市报

味蕾的记忆

日期:01-28
字号:
版面:第10版:花海泉潮       上一篇    下一篇

  过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节气驱赶着年味又会氤氲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洁白的雪和晶莹的冰则把过年的期盼浸染进每一个人的心里。而老人们都知道,这年前的日子都是被眼巴巴盼着过年的孩子们催着走的。

  闲来无事,翻看清人童岳荐所著有关膳食的《调鼎集》,看到里边有关豆腐的记载,忽然想起过去的陈年往事,味蕾里居然泛起多年没有过的老味道。这味道,正是过年时眼巴巴盼着外婆炸的嫩豆腐味道,是将嫩豆腐蘸着剁碎的腌辣椒品咂的味道。

  关于豆腐的吃法,几百年前的《调鼎集》中就有烩豆腐、糟冬笋烩豆腐、煨透木耳烧豆腐、嘉兴豆腐、荷瓣豆腐、豆腐饺、干豆腐块的记载。现如今,豆腐的吃法中如香煎豆腐、肉末豆腐、凉拌豆腐、豆腐蒸蛋、鱼香豆腐、麻婆豆腐、砂锅豆腐等也不下几十种。但它们都不是我的最爱。年少时我最喜欢吃的,恰恰是不上桌的油炸嫩豆腐蘸剁椒。

  上初中和高中时,每到学校放寒假,父亲就会要我回老家孝感,一个人坐火车转汽车再走路,去陪伴下放到农村的祖父母。可以想见,城里呆惯了的我,在乡下实在过不惯,更何况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因此,隔三岔五我就会跑去城里,在第一宫的外婆家住上十天半月,同租住在外婆家的孙医生的孩子孝鸣、孝梅一块儿逛街、玩耍。我是外婆唯一的外甥,和祖母不同,她不怎么管我,任我到处嬉戏。而在临近过年的日子,我更是赖在外婆这儿不愿回乡下,除非祖母跑进城里,把万般不情愿的我揪回乡下。不愿回到乡下的原因之一,就是外婆准备要开炸过年的食物,我又能吃到久违一年的油炸嫩豆腐,姑且叫它 “剁椒豆腐”。

  记得开炸前一天,冬日暖阳下,外婆会买回老嫩适中的新鲜豆腐。太嫩了,经不起油水的烹炸;太老了,吸饱油则会腻味。把豆腐切成半指厚、掌心大小的三角形,整整齐齐摆放在竹篾筲箕上,晾在通风的地方。孝感冬日里的北风,像最有耐心的匠人,一丝丝抽去豆腐里多余的水分,让它变得坚实,不致放到手里会散掉。到了开炸的时候,我就会像一只小鸟一样,扒伏在小煤炉旁,眼巴巴地看着外婆支锅、倒油。在等待油开的当口,外婆会将腌好的剁椒从瓶中舀出几勺,放到一个盘子里。我知道,这是为我准备的。

  油开了。原来满锅琥珀色的油沫已经不见,澄黄色的油汤咕噜咕噜泛起油花。这时,外婆就会把豆腐一块一块地放进油锅里,烧开的油面顿时拥挤着豆腐块浮动起来。外婆把长长的竹筷伸进锅里,夹起豆腐块,将它们正反翻覆,使豆腐受热均匀,软硬适中。当豆腐皮儿炸得染上一层金黄色、开始向外冒出细碎油汁时,外婆便会稳准地用竹筷夹起一块块豆腐,放进装有剁椒的盘子里,然后递给守在炉旁、因等候多时而垂涎欲滴的我。我把豆腐忙不迭地浸进剁椒里,让它两面都沾上剁椒,然后趁热吃下去。当吃到四五块时,外婆会用她那河南口音提醒我:“莫吃了,吃多了会胀气打嗝的。” 看着我还想吃的馋样,外婆会心疼地再夹起一块豆腐,递到我盘子里,佯作严厉地说:“好了,最后一块!” 于是,一年中味蕾得到最大享受的时刻成为了记忆。等到来年,再来重复同样的场景。

  我不止一次地对我的孩子讲过这大快朵颐的故事。我说它好吃,首先在一个 “润” 字。当豆腐瓤如同流淌在河谷里的清水,不停在我嘴里翻滚,它软糯甜醇的味道会通透到我的全身;而咬破那薄若蝉翼、色泽金黄的豆腐皮,外筋道内松软的豆腐渗出汁水,让那醇香迸溅出来,那种暖烘烘、热腾腾的感觉,又太令人痴迷。再说它蘸上剁椒。这辣味,敏捷地钻入被热气冲开、热油炸开的豆腐孔隙,与豆脂的肥甘猛烈地冲撞在一起,包裹整个口腔。就这样,热烫与鲜嫩的糅合,让豆腐立刻有了棱角,有了跌宕,有了灵魂。这所有的鲜、润、辣,如同一根根鞭子,抽打着我的味蕾,让那愉悦的感受变得愈加清晰而深刻。

  这剁椒豆腐的滋味完好地封存在我的记忆里,清晰如昨。这滋味,属于那段时光,属于那种生活,属于那个世界。外婆走了,那个世界便不复存在;外婆不在了,那熟悉的味道便戛然而止。油与火的交响,是外婆写给我的大爱之曲;鲜与辣的凝练,更是外婆冬日里给予我无限的温暖。它不复杂也不奢华,却直抵人心,伴随我的一生,成为永恒的记忆,不会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