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庄的早晨,从老扁的咳嗽声开始。他的咳嗽声干涩、绵长,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着老木头。随即,他家大门吱呀一声被他打开,一个黄澄澄的影子立即贴了上来,不紧不慢,与老扁脚后跟始终保持三步的距离。
它是大黄。大黄是老扁养的一只田园犬,毛色土黄,耳朵半竖,尾巴微微上卷。大黄今年五岁,在老扁独自生活的这五年里,它从一个毛茸茸的小肉球长成如今健壮的模样。
如今的村庄,年轻人像蒲公英的种子,散落在天涯。老扁的一儿一女,也是这样,只有在过年时才回家。他们按月给老扁转钱,逢时节打电话,偶尔也跟老扁视频。但手机屏幕里的面孔,让老扁既熟悉又陌生。电话里,儿女总是说“爸,注意身体!”“爸,缺什么就说!”每次听到这话,老扁只是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安静趴在一边的大黄——他缺的,哪里是钱物呢?
老扁洗漱完毕,开始张罗早餐。他把昨晚剩下的粥倒入锅里加热,又从橱里摸出一个鸡蛋打进粥里,金黄的蛋液滑入粥中,迅速被粥的热度烫熟,结成细嫩的蛋花。白气氤氲,扑在老扁的脸上。他用筷子搅了搅,盛出粥,弯腰把大半碗倒入地上大黄的碗中,剩下的放在小方桌上,留给自己。晨光斜切进来,恰好将两只碗上的热气连成一片。老扁在椅子上坐着,大黄在地上低伏,彼此进食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便是空旷的家里难得的对话。
饭后,老扁带着大黄在村里转悠。他不拄拐,但步子慢,大黄亦步亦趋配合着这种慢,像影子,又像护卫。老扁偶尔会指着一处,喃喃自语说些往事:“这河是当年‘三治’时改造好的,我那时力气可大了,一担能挑两三百斤土。”大黄便顺着他的手望去,仿佛能看见那些消逝的景象。
太阳偏西,老扁搬出椅子坐在院子里,大黄趴在脚边。老扁用他那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大黄光滑的皮毛,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听来的消息,也说些在电话里不愿对儿女说的隐痛——眼睛越发模糊了,夜里腿总抽筋,走路越来越吃力。大黄安静地听着,偶尔抬起头,用湿漉漉的舌头舔老扁的手心。在儿女远行、院落空荡的日子里,除了大黄,再没有谁能对老扁的絮叨作出回应。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一个初冬的早晨,老扁的邻居大成在家吃饭时,大黄忽然箭一般地冲进来,用嘴死死咬住大成的裤腿,拼命地把他向外拖,喉咙里发出哀恸而急切的低嚎。大成被它异常的举动惊着,跟着他跑到老扁家,骇然发现老扁倒在厨房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老扁被送到医院,匆匆赶回的儿女抖着手请医生用最好的药,却终是没能留住老扁,就像老扁无力留住那些独自等待的、漫长的黄昏。灵柩停在老扁家堂屋,香烟缭绕,哭声时起时落。在一众进进出出的身影中,有一个极安静的存在,那是大黄。它一动不动地盯着棺木前的小方桌上那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眼睛里竟有亮晶晶的东西。有人怕大黄冲撞“亡灵”,用扫帚轻轻赶它,它却只是稍微挪下位置,继续直直地盯着那张遗照。
第三天出殡,大黄跟在送葬队伍后面。它走得很慢,头低垂着,步态与送葬的人群如出一辙。新坟垒起,黄土覆盖了棺木,也似乎覆盖了一段相依为命的岁月。人群散去,大黄久久不愿离去。它在那坟前静静地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向坟头。
此后连着几天,村里人都能看到大黄在老扁的坟边徘徊。老扁的儿子将水和食物送到坟边,可它吃得很少,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毛发零乱,失去往日的柔顺与光泽。
老扁头七那天,儿女们去他坟地上进献鲜花和供品,看见大黄一动不动地趴在坟边,已经没了呼吸。
老扁的儿子感动又难过。他将大黄埋在老扁的坟边,堆的土包虽小,却那么扎眼。
“老扁走得不算孤单,好歹有大黄陪着走过最后一程。”村里老人们谈起老扁时,话里话外都是心酸和凄凉。
孙庄的清晨,依然有咳嗽声,依然有狗亦步亦趋跟在主人身后的画面。只是老扁与大黄,永远缺席了。
这个故事,像一滴水,滴在村庄关于留守老人的灰色画卷上。水痕晕染开来,载着一人一犬相依为命的微光,也映着千万个空巢里,那些无声的生命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