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代文化史与科举传奇中,冯京(字当世)以其“连中三元”的佳话闻名于世。然而他早年在鄂州咸宁潜山的读书经历,虽载于方志、笔记,却始终笼罩在一层传说般的薄雾之中。通过梳理宋人记载,尤其是发掘出一条罕为人知的早期史料,我们或可拨开云雾,确认这段山居岁月并非后世附会,而是其人生起步的真实轨迹。
目前关于冯京读书潜山的记载,较为常见的主要有两种。
其一,见于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该书卷六十七记载:“潜山,在咸宁县南三十里……冯京未第时,筑堂于山间读书,有《潜山碑》及李唐侯《记》。”另一条记载明确提到:“冯京读书堂,在咸宁之潜山。”这两条材料表明,至迟在南宋中期,冯京读书的故实已与咸宁潜山的自然景观深度融合,并以“读书堂”与《潜山碑》这样的物质遗存形式,成为地方集体记忆的一部分。
其二,出自南宋罗大经的笔记《鹤林玉露》。该书记载冯京“家贫甚,读书于潜山僧舍”,“有诗号《潜山集》,皆其未遇时所作”。此说不仅点出了“僧舍”这一清苦而具体的读书场景,更以其文集命名这一极具个人标识意义的行为,从内在关联上将冯京的早期身份与“潜山”紧密相连。此《潜山集》在《宋史·艺文志》中确有收录,作“冯京《潜山文集》一卷”,这为罗大经的记载提供了坚实的文献旁证。
以上两条,虽时代稍晚,但彼此呼应,已初步构建起冯京与潜山的牢固关联。然而,一条更为珍贵却少被引用的早期史料,能将这一认知推向更确凿的境地。
这便是两宋之交文人程俱所著的《北山小集》。其中收有一篇《冯宣徽画赞》,赞文首先赞美宋仁宗朝重视人才,“凡厥有位,至于士卿。奖养渐摩,登其俊良”,随即便以冯京为范例:“有如冯公,荆楚之秀。琢词丰碑,志见潜阜。扬于帝庭,裒然举首……”
文中的“荆楚之秀”,暗合其夺得鄂州解元之荣;“扬于帝庭,裒然举首”则明指其殿试夺魁,高中状元。而最让人眼前一亮的,在于“琢词丰碑,志见潜阜”八字。“潜阜”即潜山,此句清晰无误地指明,冯京曾于潜山琢词刻碑,以明心志。这条记载,与《舆地纪胜》中“有《潜山碑》”的记录形成了完美的史料闭环,使其从传说落地为信史。
程俱的生卒年(1078~1144)显示,其人生平与冯京(1021~1094)有所重叠。冯京去世时,程俱已十六七岁,二人可谓时代相接。这篇《画赞》是为冯京画像所作的题词,属于严肃的纪念性文字,其史料性质与可信度,远非后世小说家言或地理总志转述可比。它如同一位时代相近的见证人,为我们留下了最直接而权威的证言。
综上,通过《舆地纪胜》与《鹤林玉露》的铺陈,再经由程俱《冯宣徽画赞》这一早期核心史料的印证,我们可以确信:冯京在咸宁潜山读书、并撰文刻碑以明志的经历,当属信史。这段潜山岁月,不仅是他“连中三元”辉煌的起点,也是其精神世界与早期文学创作(《潜山集》)扎根的土壤。一座潜山,一方石碑,一位寒门士子的志向于此潜藏、孕育,最终扬于帝庭,名动天下。历史的线索,就这样在史料的互证与辨析中,逐渐变得清晰而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