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步入客厅,一缕甜润的花香倏然而来——那气息仿若刚出炉的牛奶饼干,融着奶油的温醇和蜂蜜的清甜。这香气竟不循常轨,未沿鼻喉沁人肺腑,反如一道清冽激流直贯颅顶,霎时让人神思清明。这纯粹的嗅觉冲击仅存续数秒,待我俯身细寻,那深切入魂的浓郁已悄然散逸,只余一缕浅香似有若无地浮游。
我忽然明白,这一瞬的惊艳,是茶台上梦香兰积攒整夜灵气、在破晓时分的倾情馈赠。脑海中旋即铺展开一幅幻景:昨夜月色中,自那簇簇粉蕊间,悄然飘出一位衣袂轻扬的小仙,在清辉里翩然起舞。长袖拂动间,似有无数莹亮精灵随之流转,萦绕着她,愈舞愈密,直至星子般的光点将夜色晕染成一场芬芳的梦。
在这晨光微露之时,我与这群精灵——无数携着美好意蕴的芬芳因子撞了个满怀。茫茫宇宙,岁月长河,我们竟在这毫厘瞬间,完成了一场完美邂逅。
这一瞬的相逢,没有过去,亦无将来,只凝于当下的刹那。如一粒石子轻落心湖,漾开暖暖的涟漪,温热的感动漫过心口,悄然湿润了眼眶。原来世间所有美好的相遇,都在那一瞬的共振里,写尽了生命与生命之间最温柔的默契。
想起另一个清晨,与友人在三湖连江边漫步,偶遇漫天霞光。那一刻,云彩仿佛是穹顶被打翻的胭脂盒,绯红、橘金、淡紫层叠浸染,深浅错落的浪纹自天际漫到湖面。湖水漾着熔金般的柔光,风起时,满湖碎金流动,仿若触手可及。漫天红霞如涅槃之火,庄严而浓烈。人在其中,不觉忘言。静立许久许久,在这天地绝色中,我竟对身边友人喊出一声:我想死在这里。
我常羞于这莫名的傻气,直到在作家王鼎钧的《碎琉璃》中读到《迷眼流金》一文——儿时的他泡在故乡桃林边的河水里,桃花覆面,夕阳浸底。在一段细腻到能嗅到水汽与花香的描写后,两行醒目的粗黑字体砸进眼底:“我想死,我真的想死。”在那个瞬间,如火石迸裂,我的灵魂震颤,如遇知音的喜悦如光瀑泻满胸腔——曾经莫名的呼喊竟在此处有了鲜亮的回响。原来,那不是渴求终结,而是我们在天地大美前许下的最炽烈、最赤诚的告白。在自然的神性面前,我们愿以整个生命与之同频同息,却又清醒地知道,美好只在须臾,我们与万物皆不可永恒。
我十分庆幸,能在书页间与这份共通的心境相遇,跨越时空与作者的心灵共鸣,这是值得珍藏的心灵印记。
在昼夜更迭的平凡生活里,生命从来不是单纯的流逝,总有美好的相遇缀满其间:山林间与古树相拥的静穆、云海之上日出的磅礴,夜雨敲窗时光影的摇曳,流水与风声的和鸣,甚至是一餐暖食、一缕清香、一片流云、几行文字——这些瞬间,都让生命变得丰盈、温热、芬芳。
晨间的花香、湖上的霞光、书页间的共鸣……所有看似零落的美好,其实都在记忆深处悄悄串联,织成一片柔软而坚韧的内里。它不声张、不索取,只是静静地存在,温润而澄明,在偶尔疲惫恍惚之时,轻轻将我托起。
世界纷繁变幻,相遇永不停息。不必急于捕捉或占有那些瞬间,不如让自己成为一片安静的湖,允许每一缕风、每一片光、每一丝香,在生命里轻轻停留,又轻轻离去。
但美好从未真正远离,它住进凝视过它的眼眸里、呼吸过它的胸膛里、为之震颤过的心灵里。我们活在它无声的滋养之中——无数美好刹那汇成寂静的微光,往前走,光便在脚下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