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是北半球昼最短、夜最长的一天,也是南楚之地腌腊的好时节。寒极之时,阳气已悄然初生,恰应了“吃了冬至饭,一天长一线”的物候节律。
晨起推窗,檐角凝着一层薄霜,远处田埂覆着细碎的雪粒,正是农谚“冬至雪茫茫,来年谷满仓”的好景致。爷爷在世时,总爱在这样的日子里忙着腌腊的事。那时农村日子过得俭省,肉是稀罕物,寻常时候舍不得吃,唯有冬至腌腊,才肯割上几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这一天,不少人家也会挑几条肥美的草鱼或青鱼,处理干净后剖成两半,同肉一起抹上粗盐、花椒、八角,再淋一勺自家酿的米酒去腥,一层层码进陶瓦坛子里。坛沿压上青石板,坛口用稻草塞紧,再倒扣在盛了清水的盆里隔绝空气,任盐粒慢慢析出肉里的水分,任香料的气息循着肉丝丝丝渗透,这一腌,便是整整七天。
七天之后启坛,肉色已染上深褐的光泽,鱼肉则泛着莹润的淡黄,咸香混着酒香扑面而来。这时便要把肉条、鱼块一一拎出,晾在晒场的竹竿上。冬日的太阳温温软软,晒得肉皮微微收缩,油脂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鱼肉的边缘渐渐卷起,水分蒸发后愈发紧实。待晒得半干,再搬进堂屋,挂在火炉上方的横梁上熏制,柴火的烟气混着橘皮、柏树枝的清香,丝丝缕缕钻进肉和鱼的纹路里。日子一久,腊肉腊鱼便都有了烟火熏染的醇厚底色,勾着人的馋虫。
和腊肉腊鱼一起上熏架的,还有炸得金黄的豆腐块。豆腐要选老浆点的,炸至外皮起皱,内里却还留着细嫩的芯子。熏过之后的豆干,色泽深棕,韧而不柴,和腊肉腊鱼并称为“腊味三绝”。
从前农村日子清贫,家里来了客人,荤菜是拿不出几样的。主家便踮着脚,从梁上取下一块腊肉、一截腊鱼,温水泡去浮尘,切成薄片。腊肉下锅,熬出透亮的油脂,再配上一把青菜、几块熏豆干,便是一桌待客的好菜。腊鱼清蒸,淋上一勺剁椒,鲜辣入味,饭桌上的气氛,也因这腊味的香气变得热络起来。现在请客吃饭,满桌的鸡鸭鱼肉海鲜摆得满满当当,可最后总会端上一盘腊肉炒菜苔、一碗腊肉炒冬笋,长辈们说“少了这味,就不像过年”,年轻人也吃得津津有味——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任山珍海味都替代不了。
冬至的水,在老家还有个妙用。老辈人说,用冬至日的井水酿米酒,能治拉肚子。这法子有没有科学依据,不得而知,却是一辈辈传下来的老经验。或许是米酒的温热暖了肠胃,又或许是老辈人的智慧藏着说不清的玄妙,总之,这冬至水酿的酒,也成了冬日里的一剂暖心偏方。如今爷爷酿的米酒,装进真空包装的玻璃瓶里,成了村里人送给外地亲友的伴手礼,附上手写的“冬至米酒小记”,颇受大家欢迎。
冬至过后半个月的晌午,天透着将雪未雪的寒意,短暂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晒场的竹竿上,腊肉的油脂顺着纹路缓缓滴落,在地面凝成小小的油珠。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檐下的腊鱼腊肉,问爸妈“什么时候才能吃”。长辈们坐在堂屋的火炉旁烤火,聊着“冬至无雨一冬晴,冬至有风冷到芒种”的农谚,盘算着来年的耕作,或是讨论着过年给城里的儿孙寄哪些腊味。炉火旁,米酒的香气愈发浓郁,喝一口暖透肠胃,看窗外寒枝上的雪粒渐渐融化,竟觉这冬至的寒,也藏着最绵长的暖。
日子一天天过,腊肉腊鱼在炉火上慢慢熏得油亮,豆干也浸满了烟火香。待到清明前后,春雨淅沥,切一盘腊肉,配几块豆干,或是煮一锅线苕汤,热辣辣的滋味入了口,便觉整个冬天的等待都值了。
冬至是岁寒的起点,也是希望的开端。农谚里的天气密码,藏着先人的生存智慧;烟火中的腊味酒香,盛着家人的牵挂团圆。如今生活富足了,腊味早已不是充饥解馋的稀罕物,却依旧是刻在鄂南、湘赣人家血脉里的年味。寒极生暖,昼短夜长之后,便是日日见长的光明与暖意。愿这个冬至,有人为你温酒,有人与你赏雪,在岁寒深处,共候春归。